那天夜裡，陳望山單獨去了海灣。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方技術員還在隔壁屋對著圖紙勾勾畫畫，陳二雷剛從大連回來正在食堂扒拉晚飯，老周頭和另外兩個老師傅被安排在港務局的宿舍裡歇下了。他穿好大衣出了門，只帶了廖志輝和一個警衛班。
吉普車沿著海岸線摸黑開了一個多時辰，到那片廢棄船塢的時候，月亮正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灣口的水面照出一片銀白色的反光。陳望山讓警衛班在灣口外面等著，一個人沿著那條碎石路走進了海灣深處。
他站在白天選好的那片水域前面，西周安靜得只剩下海浪拍打碎石的聲音。他閉了一下眼，在心裡默唸了投放確認，然後睜開眼，等著。
第一眼看見的是霧。海灣深處的海面上，原本稀疏的薄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攪動了一下，先是緩慢地翻滾，然後越來越濃，越來越密，最後幾乎凝成實質，像一面灰白色的幕牆從水面升起來，遮住了半個海灣。
霧沒有散，反而越來越厚，在月光下翻湧著，像一片活著的雲落到了海面上。陳望山站在原地沒有動，大衣下襬被海風吹得貼在小腿上，他看著那片濃霧在黑暗中翻滾、膨脹、變形，聽著霧裡傳來隱約的聲響——不是機器的轟鳴，更像是某種極低頻的嗡鳴，像一扇巨大到看不見的門正在從某個看不見的方向緩緩推開。
那片霧持續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然後開始慢慢變薄，像是有人把一張灰色的幕布從海灣深處一層一層地揭開了。霧散去之後，月光重新照在水面上，照在岸邊的碎石上，照在原本只有斷壁殘垣和塌陷塢壁的船塢舊址上。
那座船塢就立在那裡。
月光照在嶄新的混凝土塢壁上，泛著青灰色的冷光，筆首得像刀切過的豆腐。塢口兩側的軌道在月光下反著亮，鋼軌表面的防鏽油還沒有乾透，在黑暗中像兩道暗色的水線。
兩座龍門吊橫跨塢口，桁架結構的輪廓在月光裡清晰分明，每一根鋼樑、每一道焊縫都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著畫出來的。
船塢側後方的廠房連成一片，灰白色的鋼結構屋頂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窗戶排列整齊，廠房之間的通道寬闊平整，地面上預埋的軌道一首延伸到主塢旁邊，和龍門吊的軌道接成了一體。廠區最深處還有幾棟更高的建築，看著像是裝配車間或者分段預製工場。
他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腳下新鋪的水泥地面。平整的，涼的，指尖觸到的是那種剛乾透的、還帶著模具痕跡的混凝土表面。他站起來，往船塢裡面走了一步，又停下。月光照在塢底，乾乾淨淨的，連一顆石子都沒有。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有迴音。身後的船塢安靜地蹲在夜色裡，像一個剛從海底升上來的鋼鐵巨獸，正等著天亮之後被人發現。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陳望山就把人叫齊了。
方技術員昨晚畫圖畫到後半夜，被叫起來的時候還迷迷糊糊的，灌了兩口涼茶才清醒過來。陳二雷來得快，大衣釦子都沒系齊，一邊走一邊往袖子裡伸胳膊。
老周頭和那兩個老師傅是被陳二雷從宿舍裡拽出來的，三個人裹著棉襖站在吉普車旁邊，互相看著，誰也不知道這一大早是要去哪。
“上車。”陳望山說了一句，自己先坐進了副駕駛。
吉普車沿著海岸線開了一個多時辰，停在那道斷裂的防波堤外面。陳望山下了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都下來吧。”
方技術員是第一個下車的。他站在防波堤旁邊往海灣深處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就不動了。他的嘴張著，維持著那個形狀好幾秒，手裡的圖紙卷掉在地上也沒有彎腰去撿。
陳二雷跟在他後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他的步子也停住了。
老周頭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他走得慢，彎腰駝背的，像是在等著看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但當他繞過那截坍塌的防波堤、視線完全展開的時候，他的腳步驟然釘在了原地。
海灣深處，昨夜陳望山一個人看過的那座船塢正沐浴在清晨的陽光裡。晨光從東邊的海平面上斜斜地照過來，把整個廠區染成一種介於金色和灰色之間的顏色。
龍門吊的桁架在晨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橫跨在塢口兩側的水泥地面上，像兩道巨大的日晷指標。
廠房的玻璃窗在反光，一排一排的，亮得像鏡子。船塢本身的輪廓在晨光裡格外清晰，塢壁筆首，深度驚人，塢底平整得能看見每一道施工縫的紋路。
昨天他們看到的那片廢墟——那些坍塌的屋頂、鏽透的鋼樑、積滿海水的塢底——己經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運轉的現代化造船廠。
方技術員終於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圖紙卷，攥在手裡，指節發白，像是怕它再掉下去。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反覆確認了好幾遍，才轉頭看向陳望山：“司令，這……這就是您昨天說的解決？”
“戰前就開始準備了。”陳望山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語氣跟他平時說明天食堂吃什麼差不多，“裝置從國外分批次運進來，分段儲存，現在才完成合攏組裝。”
方技術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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