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山在哈爾濱待了不到三天,又坐車回了瀋陽。
離開的時候哈爾濱城裡的供暖己經恢復了七成,南廣場的救濟站也搭起了帆布棚子,至少不會讓人在露天裡凍著了。
他走之前跟徐海交代了一句:“城裡的事你盯著,糧食的事找二雷。南線那邊我得親自回去一趟,大連那邊還有尾巴沒掃乾淨。”
徐海站在市政廳門口的臺階上,點了點頭,沒說多餘的話。吉普車發動之後,陳望山從後窗看了一眼哈爾濱的主街,街上的積雪己經被掃到兩邊了,路中間露出了青灰色的石板。
幾個孩子蹲在路邊堆雪人,雪人的腦袋上扣著一頂破氈帽,也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
他收回目光,靠回座椅上,閉上了眼睛。車顛得厲害,東北十月底的路面一半是凍土一半是雪殼,車輪碾上去嘎吱嘎吱響。他想睡一會兒,但顛得根本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事。
大連那邊己經晾了快一週了。日軍殘部縮在港口裡不出來,海面上偶爾能看到日本軍艦的影子,遠遠的,像是擱那兒看你一眼就走,也不開炮,也不靠岸。那意思很明確——他們不想打,但也不想認輸,能拖一天是一天。
這他媽不是打仗,這是熬鷹。陳望山在心裡罵了一聲,換了個姿勢,把棉衣領子往上拽了拽,繼續在顛簸中閉著眼。
回到瀋陽己經是傍晚了。他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棉衣,在辦公室裡坐了不到十分鐘,就把孟長山和孫福來叫了來。
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下,陳三喜端了茶進來,擱下就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大連那邊,不能再拖了。”陳望山開門見山,“他們有海軍撐腰,雖然不敢靠近,但只要碼頭還在他們手裡,日本人的船就能來,人就能來,物資也能來。咱們陸上圍著沒用,他們從海上走,圍不死的。”
孟長山從懷裡掏出一份地圖攤開。大連港的平面圖畫得很細,碼頭、倉庫、油庫、船塢,連港務大樓的樓層都標了。
他指著港區西北側的那排灰白色的方塊:“這是港區油庫,六個儲油罐,每個大概能存兩千噸燃油。這是他們海上補給的生命線,沒了油,船就動不了。船動不了,城裡的人就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
陳望山看著地圖上那六個方塊,腦子裡沒來由地想起自己上輩子騎電動車的時候最怕的事情——儀表盤上那個紅色的電量圖示開始閃爍。那時候他滿大街找換電櫃,跟逃命似的。
但他沒有立刻說“炸”。他盯著那六個油罐看了幾秒,手指在地圖邊沿叩了兩下。
“油庫先不動。”
孟長山抬起頭看著他。
“炸了是省事,但油庫是咱們的。大連港以後是東北最大的港口,船要燒油,工廠要燒油,老百姓冬天取暖也要燒油。六罐油,能頂好幾個冬天。雖然咱們現在不缺油,但我陳望山最不喜歡的就是浪費。炸了,一了百了,虧的是咱們自己。”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油庫不打,先打人。把他們的人壓住,把他們的碼頭控制住,讓他們出不來進不去。油庫就擱那兒,我想辦法讓他們自己把鑰匙交出來。”
孟長山沉默了一會兒,把地圖上那六個方塊的標註方式改了一下,擦掉了上面的“目標”二字,在旁邊寫了“保留”兩個小字。他抬起頭:“那轟炸計劃怎麼改?”
“B-17帶高爆彈,不打油罐,打兵營和倉庫區。把他們的人壓住就行。P-36俯衝掃碼頭和船塢,壓制有生力量。把他們的活動範圍壓縮到港務大樓和碼頭區之間那一小片地方,讓他們出不來就行。”
孫福來在旁邊插了一句:“軍情處在大連港附近安排了一個觀察員,在港區東側一座廢棄的燈塔上蹲了五天。他報告說,港區裡現在大約還有六百到八百個日軍,具體數目不準。大多數縮在碼頭倉庫和港務大樓裡,白天不出來,夜裡偶爾有巡邏。士氣不高,有人在倉庫後牆偷偷生火取暖,被長官發現後抽了幾嘴巴。”
陳望山點了點頭。“那就先打。明天安排一次轟炸,不打油庫,打兵營,打倉庫,打他們的人。打到他們疼了,自然會來談。”
孟長山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懷裡。“幾點起飛?”
“天亮就動。”
第二天凌晨五點,清原機場。
天還黑著,跑道上的霜被地勤用熱水衝了一遍又一遍,衝完了拿大掃帚掃開,在汽燈下冒著白汽。
六架B-17己經在停機坪上排好了隊,機腹炸彈艙裡裝的全是高爆彈,彈體上沒有燃燒彈那種暗紅色識別環。這次的目標清單上,油罐區那一欄被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港區東側兵營和三座倉庫的座標。
克勞斯站在一號機旁邊,正跟領航員核對最後一遍航向修正值。風很大,把航圖吹得嘩嘩響,領航員用手肘壓著紙面,鉛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下幾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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