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城裡出來負責談判的那個人，叫山本，西十出頭，瘦長臉，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西裝外套，領帶系得歪歪扭扭，像是很久沒打過領帶了。他被帶到瀋陽的時候，一路上都是閉著眼的，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打盹兒。
陳望山在辦公室裡見了他。陳三喜端了兩碗茶進來，一碗放在山本面前，一碗擱在陳望山手邊。
山本沒有碰那碗茶，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姿很規矩，但眼睛一首在掃這間屋子的角落——窗戶的位置，門的朝向，桌上檔案的厚度。那些細微的目光移動像是在心裡做某種評估，卻始終不和他的目光對上。
陳望山看在眼裡，沒點破。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開口：“山本先生，你說想談。那咱們就談。你們想要什麼？”
山本的中文比他預想的好，句子很完整，只是個別詞的發音帶著捲舌的拖尾：“陳司令，大連港的守軍己經彈盡糧絕。再撐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我們願意撤出大連港，撤出旅順，把港口、碼頭、船塢完整地交還給貴軍。”
“條件呢？”
“安全離開。給我們一條船——不需要大船，一艘能到朝鮮的船就行——讓我們帶著傷員和現有的非戰鬥人員離開，武器可以留下。”
陳望山聽完，端著茶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擱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山本先生，我想聽聽你們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條件？”
山本沉默了片刻：“陳司令，大連港是港口，不是要塞。我們守不住了，也不想再守了。如果您不同意，那我們只能……”
“只能死戰到底？”陳望山接了他的話，語氣裡沒什麼波瀾，“山本先生，如果我要你們死戰到底，就不會讓人帶你來瀋陽了。死戰的成本太高了，打仗嘛，能省一顆子彈就省一顆子彈。你們那幾百號人，困在港裡又餓又冷，再撐下去，我就算是想省子彈也省不了了。”
他頓了一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緩緩畫了一個圈：“你們的條件，我原則上可以答應。但我有一個要求。”
山本抬起頭來，終於正眼看陳望山了：“請說。”
“你們要走，走遠一點。不能停在大連外海，不能停在旅順外海，更不能停在渤海灣裡轉一圈又回來。你們要去朝鮮，就去朝鮮。到公海上去，離中國海岸線至少三十海里。確認你們真的走了，不回頭了，我才能放心。”
山本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可以。我們只需要一艘船，以及安全透過貴軍海上封鎖線的許可。”
“許可我可以給。但是船要你們自己找。港裡那兩艘巡邏艇己經沉了，你們還有沒有別的船？”
“港務局碼頭西側有一艘舊拖船，雖然破，但發動機還能轉。”
“那就那艘。”
山本站起來，整了整西裝外套的下襬：“那我回去轉達您的條件。”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陳望山在他身後說了一句：“山本先生，走之前把油庫的閥門圖紙留下。那六罐油不能炸，也不能漏。你們的人走的時候，油庫要保持完整，這是你們能夠安全離開的必要條件。”
山本沒有回頭，站在門口停頓了幾秒：“好的。圖紙會留下。”
門關上了。
陳三喜從隔壁間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蘋果，放在桌上：“二爺，真讓他們走？”
陳望山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走啊，為什麼不讓他們走。”
“那油庫……”
“油庫留下，人走。他們帶走的是自己的命，留下的都是咱們的。這買賣不虧。”他又咬了一口蘋果，咔擦一聲，“而且你想想，咱們要是硬打，那油庫和碼頭說不定都得打爛，到時候還是得咱們自己修。現在呢，他們自己把船開出來，自己把油庫的圖紙送過來，咱們連一顆子彈都沒浪費。這叫什麼？這叫智商碾壓。”
陳三喜想了想，覺得也對，沒有再多問了。他彎腰把山本那碗沒動過的茶端起來，準備拿出去倒掉。陳望山忽然叫住他：“三喜，你回頭去找一下康大年，讓P-36掛彈待命。不要掛燃燒彈，掛穿甲彈和半穿甲彈，打船用的那種。再順便告訴克勞斯，明天可能會有個海上打靶訓練，讓他提前準備一下。”
“打靶？打什麼靶？”
“一艘拖船。移動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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