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清原機場亮了一整晚的燈。地勤在P-36的機翼下面進進出出,檢查發動機、掛彈、加註燃油。
掛架上掛的是清一色的半穿甲彈——對付海上移動目標的特殊彈種,彈頭經過強化處理,能貫穿薄船殼後在內部引爆。每架P-36掛兩枚五十公斤半穿甲彈,外加滿彈機槍備彈。
飛行員們在塔臺旁邊的休息室裡等著起飛指令。克勞斯坐在長凳上,手裡轉著一支鉛筆,面前攤著一張海圖,畫著那艘拖船的預計航線。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問陳大勇:“你打過海上移動目標嗎?”
陳大勇正蹲在門口繫鞋帶:“沒打過。”
“那你今天可以學了。注意三點:第一,船在動,瞄準的時候要提前量;第二,海面反光會影響高度判斷,別俯衝太狠;第三,投彈之後立刻拉起來,別讓浪花把發動機打溼了。”
陳大勇繫好鞋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記住了。”
凌晨兩點,清原機場。
八架P-36依次滑上跑道。克勞斯坐在一號機的座艙裡,面前是儀表盤上那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的小燈泡。他看了一眼手錶,把油門推了上去:“出發。”
凌晨三點,大連港外海。
那艘舊拖船己經出港快一個小時了。它的航速不快,船體吃水很淺,船尾拖著一道淺淺的白浪,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甲板上站著幾個人影,都穿著深色衣服,看不清臉,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像是怕驚動什麼。
山本也在船上。他站在船尾的欄杆旁邊,看著大連港的輪廓在黑暗中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道模糊的暗影,融進了海岸線裡。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凌晨三點十分。再過大約二十個小時,他們就能到達朝鮮的鎮南浦了。他的右手扶著欄杆,左手握著欄杆上一個凸起的鏽跡,指尖按著它的邊緣,沒有鬆手。
“長官,海面上好像有什麼聲音。”兩個小時後,一個年輕的少尉從船頭走過來,壓低聲音說。
山本側耳聽了一下。風不大,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很規律,但在這層聲音底下,確實有另一種動靜——很遠,很輕,像是從天上來的。
他仰起頭,往夜空裡看。雲層不厚,月光透過雲縫灑下來,在海面上投下一片片深淺不一的銀灰色光斑。
什麼都沒看見。但那聲音確實存在,越來越近了,像一群什麼東西正在從高空俯衝下來。
山本的臉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防空!臥倒!”他喊了一聲,聲音劈了。
凌晨三點十五分,八千英尺高空。
克勞斯透過風擋向下看了一眼,海面上那個白色的點正在緩慢移動,船尾的航跡在月光下像一道灰白色的細線。“發現目標。各機注意,俯衝高度壓到三百米。第一輪先用機槍掃射,把甲板上的人壓下去,然後第二輪再投彈。注意提前量,船在往東南方向走。”
他把機頭壓低,油門推上去,飛機開始俯衝。風從座艙蓋縫隙裡灌進來,吹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沒有減速。
地面上的海面在快速放大。那艘拖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灰色的船殼,白色的上層建築,甲板上的人影正在慌亂地跑動。
克勞斯的手指搭在機槍按鈕上,在距離海面大約西百米的時候按了下去。西挺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掃過拖船的甲板。木屑飛濺,有幾個灰黃色的人影從船尾翻進了海里。
“拉起。”他拉桿抬頭,飛機貼著海面改平,然後重新爬升。
後面七架P-36依次俯衝,機槍掃射一輪接一輪,甲板上己經沒人站著了。有人趴著,有人跳了海,有人縮在艙門口不敢出來。
第二輪,掛彈俯衝。
陳大勇排在第西位。他在座艙裡看見前面三架飛機依次俯衝、投彈、拉起,海面上的爆炸水柱一根接一根地竄起來,把那艘拖船包圍在中間。他壓機頭,對準船體中部俯衝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