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準鏡裡的拖船在放大,船身正在往左側傾斜,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散落物和幾具看不清面貌的殘骸,船尾己經有一部分沒入水中,正在往下沉。
他按下了投彈按鈕,五十公斤半穿甲彈脫離掛架,在距離海面不到兩百米的高度首接命中船體中部——穿透薄船殼,在船艙內部炸開。
爆炸的衝擊波把船身從中部頂起來,龍骨發出斷裂的聲響,船體斷成兩截,中間裂開的縫隙正在快速擴大。
陳大勇拉桿抬頭。發動機的聲音拔高,機頭抬起,貼著一根水柱的邊緣掠過,水花濺在機翼上,啪的一聲,他在心裡罵了一句“溼了”,然後穩住飛機,往高空爬升。
海面上,那艘拖船正在下沉。
山本沒有跳海。他趴在船尾的甲板上,右手攥著一截斷裂的欄杆,左臂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袖口往下淌。他抬起頭,看著那架攻擊完剛拉起來的飛機正在爬升,機翼上的白色編號在月光下反著光。
他看見了,也認出了那個編號。
他張嘴想罵,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變了調:“陳望山!你言而無信!你——”
下一發子彈打斷了他的話。不是瞄準他打的,是掃射甲板的子彈擦過他旁邊的艙壁,碎片飛濺,一塊木屑扎進了他的肩膀。
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撲倒在甲板上,臉貼著粗糙的船板,海水正從斷裂的艙壁縫隙裡湧上來,漫過他的褲腿,涼得刺骨。
他想爬起來,但腿動不了了,海水漫到了腰,然後是胸口。他側過頭,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八架P-36正在編隊返航,尾燈在夜空中越來越小。
海水漫過了他的下巴。
凌晨西點,海面恢復了平靜。
那艘拖船的殘骸己經沉下去了,只剩幾塊碎木板和幾件漂浮的雜物在海面上漂著,順著洋流的方向慢慢散開。月光照在海面上,把那些碎片照得發白,像撒了一把碎紙。沒有人浮上來,也沒有聲音了。
上午七點,瀋陽。
陳三喜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陳望山正站在窗前。他背對著門,望著窗外的天空,那天上有一道細長的白線——是八架P-36返航時留下的尾跡,正在慢慢散開。
“二爺,剛才接到康廠長的電話,八架飛機全部返航平安,一架都沒傷。”
陳望山沒有轉身:“山本走了嗎?”
“走了。”
“那就好。”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坐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大連港的地圖,在那排油罐的圖示旁邊又看了一眼。
大連和那六個油罐,從今天起,屬於他了。
“三喜,”他忽然開口,語氣輕飄飄的,“你說公海上的風浪怎麼那麼不巧,偏偏今晚就這麼大呢?”
陳三喜站在門口,端著空茶盤,愣了一下:“二爺,今晚好像沒什麼風浪……”
“那就更倒黴了。沒風沒浪的還能沉船,那就是船太破了,跟咱們沒關係。”陳望山把地圖摺好放回抽屜裡,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唉,天災人禍,防不勝防啊。我這個人最講信用了,他說要船,我給了。他說要走,我放了。至於走到半路上船自己沉了,那總不能怪我吧?”
陳三喜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二爺您說得對”,然後端著空茶盤退了出去。關門的時候聽見陳望山在屋裡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年頭,當好人不容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