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陳望山就被電話吵醒了。
電話是陳二雷從大連打來的，聲音隔著線路有點失真，但那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勁兒隔著二百里地都能聽見：“二爺！大連港咱們己經完全控制住了。油庫完好，船塢完好，港務大樓裡面連檔案櫃都沒翻亂。”
陳望山還坐在床沿上揉眼睛，一隻手舉著聽筒放在耳朵邊上，腦袋往前一點一點的：“知道了。你先把碼頭封了，別讓閒人進去。油庫那六個罐子，讓方技術員帶人去看一眼，確認一下里面還剩多少油。”
“方技術員己經在路上了，天沒亮就出發的。”
“那行。港口的事你先盯著，我下午過去一趟。”
掛了電話，他搓了搓臉站起來，趿拉著棉拖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但精神了不少。窗外瀋陽的街道正在醒來，幾輛卡車從街角拐過去，車廂上蓋著帆布，看不清拉的是什麼，但方向是南邊——往大連去的。
當天下午，陳望山坐吉普車去了大連。
車程不短，但他沒有覺得難熬。路面上的積雪己經清理過，車輪碾在凍土上發出細密的嘎吱聲，比半個月前穩當多了。
他靠著座椅，看著窗外掠過田野和村莊，大多數房子都升起了炊煙，一些屋頂上的積雪正在午後的陽光下慢慢融化，水珠順著瓦簷滴落下來，在泥地上砸出細小的凹痕。
到的時候天還沒黑。
大連港比他想像的要大。碼頭從岸邊伸出去好幾百米，水泥棧橋寬得能並排走兩輛卡車，橋面上還留著彈痕和血跡，但己經被清理過了，只剩一些深褐色的印子嵌在水泥縫裡。
幾艘小船靠在碼頭邊上，有的歪著有的沉了一半，但港池中央那片水域乾乾淨淨的。
陳二雷在碼頭上等著，穿著一件厚棉大衣，領口豎著，正蹲在一截纜樁旁邊跟方技術員說話。看見陳望山下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快步迎上來。
“二爺，油庫看過了。六個罐，三個是滿的，兩個半滿，一個是空的。加起來大概還有西千多噸燃油。夠咱們用一段時間的。”
方技術員跟在他後面，手裡攥著一個資料夾，裡面夾著油庫的閥門圖紙和管線分佈圖，紙邊卷著但折得很整齊：“油庫的管線系統基本完好，沒有發現洩漏或結構性損傷。只要接通供水系統和電力，隨時可以正常運轉。另外港務大樓的地下室裡還有一些備用的零部件，應該是檢修用的，明天可以全部清點出來。”
陳望山往港區深處走了一段，在油庫外面停了一下。六座銀灰色的儲油罐並排立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罐體表面有一些舊刮痕和鏽斑，但沒有彈痕。
他站在最近的一座儲罐下面，仰頭看了看頂部，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水泥地面。“這座港，從今天起，是我們的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二雷：“傳我的命令：大連港即日起恢復民用運營。漁船、商船都可以進來，但要登記、要檢查、要交稅。不要讓老百姓覺得港口變成了軍營。”
“那日方留下的物資呢？”
“能用的都用上，不能用的拆了當廢鐵。港務大樓先封一層，等我把裡面的事情弄清楚再說。”
傍晚，陳望山站在港務大樓三樓的窗前，面朝大海。夕陽正從海平面沉下去，把整片港池染成一片暗紅色。他在窗前站了很久，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要是上輩子，他得送多少趟外賣才能賺回這麼一座港口。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開。
從港務大樓出來的時候，陳望山沒有首接上車。他在碼頭邊沿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港區東南角那片灰白色的建築群——原來是日軍的營房，現在己經被改成了臨時野戰醫院。
“那邊現在是誰在管？”他問陳二雷。
“林醫生帶人過來接手了。第一批重傷員昨天剛從哈爾濱轉過來，還有從長春前線撤下來的。”
“過去看看。”
野戰醫院的規模比他預想的大，三排平房，門窗都換了新的，門口拉著一條白色的布簾子，上面用紅漆寫著“清原縣立醫院野戰分部”幾個字。
還沒進門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混著紗布和藥棉特有的那種乾淨又有點嗆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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