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將近十秒鐘才消化了這個事實,然後從地上爬起來,彎腰鑽進旁邊一頂還沒被炸到的帳篷裡。
帳篷裡亂成了一團——行軍床翻倒在中間,水壺滾到了牆角,地上散落著幾份檔案和半包沒拆封的軍用乾糧。
他翻找了一通,在最底層鋪蓋卷下面摸到了電臺的耳機和話筒,電臺主機被一堆物資壓著,還能用。他擰開開關,對著話筒喊了三次聯隊部的呼號,耳機裡只有電流聲,嘶嘶的,像一條垂死的蛇在吐信子。
電話線被炸斷了。電臺又壓在了物資堆底下,角度不對,天線被帳篷布壓著,訊號根本傳不出去。他摘下耳機,攥著話筒站了一拍,然後猛地把它砸在行軍床的床板上,塑膠殼裂了一道縫,裂口處泛著淺灰色。
就在這時,周大柱衝進了營地。
他踩著被炸翻的帳篷布和散落的物資,端著加蘭德步槍,槍口朝前,跟在連長的側後方。他的視野很窄——火光、煙塵、翻倒的帳篷、奔跑的人影,所有東西都在晃動。
他不確定自己打中了誰,也不確定子彈是從哪個方向飛過來的,他只記得自己一首在往前跑,槍口始終朝著營地中心的方向。
他蹲在一頂被炸塌了半邊的帳篷旁邊換彈匣,餘光掃到帳篷裡面有一張翻倒的桌子,桌面上攤著一份地圖,紙邊卷著但沒被踩壞,上面用紅藍鉛筆畫滿了標記。
他看不懂那些標記的含義,但能認出地圖上標註的是山脊線和河流的位置,幾條等高線旁邊寫著一些他沒見過的數字,大概是高程或者距離。
帳篷外面又傳來幾聲槍響,他站起來,把新彈匣拍進槍身,朝槍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五師二團從右側包抄到位之後,日軍的撤退通道被徹底封死了。那些試圖往西南方向密林裡跑的人剛跑到營地邊緣,就被二團的機槍壓了回去。
有人趴在地上朝對面開了一槍,打完又縮回去,像是在等對面停止射擊。但對面沒有停止過——加蘭德步槍的射擊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隔幾秒就是一輪短點射,把任何試圖露頭的人壓得抬不起來。
三八式為五發內建彈倉手動栓動步槍,每發射一發必須手動拉動槍栓完成退殼、上彈,持續火力斷層明顯,重新射擊存在明顯間隔,單次裝填容量有限,近距離連續壓制能力薄弱。
M1加蘭德採用八發漏夾供彈的半自動步槍,扣扳機即可自動迴圈擊發,無需手動拉栓,短時間內投射彈藥量遠超三八式;彈藥基數更高,打完空夾會自動彈出發出提示音,換彈流程簡潔。
二者存在本質火力代差:同等時間內加蘭德可輸出數倍於三八式的子彈,手動栓動的射擊節奏完全無法抗衡半自動持續壓制,近距離對抗中三八式幾乎沒有還手空間。
真實戰場上兩到三隻加蘭德半自動的火力就可以對抗一個普通日軍班……
火力懸殊最首觀的體現就在聲音上。日軍的步槍每響一下就要停幾拍去拉栓,而五師的槍聲是連續的、重疊的,像一臺不停機的工作臺在持續刨削。小野中佐蹲在那頂被掀翻的帳篷後面,聽著那些聲音,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天邊正在變亮。東方的山脊線後面己經泛起了一層淺淡的橘光,把晨霧染成了一種介於灰色和金色之間的顏色。營地裡的槍聲沒有因為天亮了而減弱,反而變得更密了。
小野中佐在廢墟中抬起頭,往北邊的天空看了一眼,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影子。那個影子很小,藏在雲層邊緣的逆光裡,但它的輪廓足夠清晰——單翼,全金屬,起落架收在機腹裡,正從北邊朝這邊飛來。不是一架,是好幾架。
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手在抖,鏡片裡的畫面晃得厲害。這樣的飛機,從外形上看,就要比帝國的那些老式雙翼機厲害。
他放下望遠鏡,那張己經失去血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比絕望更難看的神色,像是吃到一半的飯裡發現了一隻半截的蟲子,想吐又吐不出來,只能含著。
他蹲在那裡,攥著望遠鏡,嘴裡喃喃地說了一句:“飛機。他們有飛機......”
飛機的聲音從北邊逼近,越來越響。
周大柱也聽見了。他蹲在一段被炸斷的帳篷支柱旁邊,仰頭往天上看。從山脊線方向飛來的幾架銀灰色飛機正在降低高度,機翼在晨光中反著光,在他頭頂不遠處劃過一道弧線,發動機的聲音壓過了地面上所有的槍聲和喊叫聲。
他沒有歡呼,也沒有揮手。他就那麼蹲在原地,把槍架在膝蓋上,看著那些飛機從頭頂掠過,然後低頭,繼續換彈匣。
他的動作跟訓練時一模一樣——拆下空彈匣,從腰包裡掏出新彈匣拍進去,拉栓上膛。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確實從左邊往右邊動了一下,像是在憋一句還沒想好怎麼說的臺詞。
鄭重遠也聽見了飛機的動靜。他沒有抬頭,他只是把望遠鏡放下,然後對身邊的通訊兵說了一句:“傳令各連:空軍抵達後注意地面標記,以防誤炸。”通訊兵愣了一下,點頭跑了。
他的語氣裡沒有任何意外,就像這件事他早就知道會發生。他蹲在原地,把手裡的乾糧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重新舉起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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