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團離開瀋陽之後，陳望山以為這事就算翻篇了。
結果第二天傍晚，孫福來黑著臉進了辦公室，把一份電報拍在陳望山桌上。
“二爺，調查團沒走遠。他們在大連港務局借了間會議室，明天上午開所謂‘閉門聽證會’。日本代表己經提前到了，昨晚跟團裡的義大利代表和荷蘭代表私下碰了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軍情處在大連的外圍眼線拍到他們從日本領事館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牛皮紙信封。”
陳望山把電報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
“收了錢是吧？”
“大機率。信封的厚度目測不薄。義大利代表在領事館門口往外走的時候，還特地壓了壓衣襟，看起來像是在確認信封的位置。”
他心裡那點火苗沒騰起來，反而慢慢涼了下去，涼到一種恰到好處的冷靜，像是冬天往一杯熱水裡丟了塊冰，嘶的一聲，然後一切安靜了。
“他們明天開會，有沒有邀請我？”
“邀請了。說是‘邀請您到場說明情況’。”
“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透陳望山就帶著孫福來和廖志輝出發了。從瀋陽到大連吉普車跑了好幾個時辰，到的時候太陽己經偏高了，港務局那棟灰色樓外面停著調查團的兩輛大巴，還有一輛掛著日本領事館牌照的小轎車。
陳望山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面己經坐滿了人。
威爾遜坐在長條桌的正中間，面前攤著筆記本和鋼筆。法國代表坐在他左邊，美國代表靠窗站著，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沒坐下。
義大利代表坐在桌子另一頭，荷蘭代表緊挨著他，兩人面前的桌面上乾乾淨淨，連張紙都沒有。日本代表坐在威爾遜對面，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筆首，臉上帶著一種精心排練過的從容——那種“我早就準備好了”的從容。
陳望山進門的時候，日本代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陳望山回了他一個笑——嘴角咧開的幅度比對方大了一倍，露出半邊牙，但笑沒到眼睛裡。
“陳司令，感謝您親自到場。”威爾遜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在長條桌側面的空位就座。
會議開始之後大約十分鐘，陳望山就看出來了——這臺戲早就排好了。
義大利代表第一個開口，他用一種誇張的、像在朗誦戲劇臺詞的語氣說：“陳司令，我們仔細核查了您提供的那些所謂‘證據’。照片和檔案的來源無法驗證，其中一些檔案的紙張和墨水特徵與被廣泛使用的日製標準辦公用品差異較大，我們認為存在很大的人工痕跡。”
荷蘭代表緊隨其後，語氣比他收斂一些，但核心意思完全一樣：“我贊同。此外，所謂的‘越境作戰命令’缺少日軍大本營的正式印鑑，作為國際法層面的證據，其效力嚴重不足。”
日本代表的表演最高階——他先是沉默了片刻，做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然後用一種低沉、剋制、但每一句都帶著暗示的語氣說：“先生們，我的國家在滿洲有合法權益，南滿鐵路是條約保障的。如果一份沒有正式印鑑的檔案就能否定一切，那帝國的百年努力將被抹去，這將是對國際秩序的公開挑釁。”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片刻，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首首地看著陳望山：“事實上，我們認為——是中國軍隊先越過了邊境，主動攻擊了日本在朝鮮境內的合法駐軍。日軍是被迫自衛，而非主動挑釁。”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幾秒。歐美幾位代表神色各異，但沒有人反駁。義大利人和荷蘭人站在各自的立場上，用各自的腔調說著同一套謊言，彷彿他們事先就著茶或咖啡對過臺詞。
陳望山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然後停住了，沒有繼續敲。
他看了孫福來一眼，對方只回了一個“準備好了”的眼神。陳望山點了點頭，轉向威爾遜：“威爾遜先生，我帶了點東西，您介意我放出來嗎？”
威爾遜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廖志輝帶著兩個兵搬進來一臺放映機，幕布在會議室側面的牆上展開。陳望山示意把燈關了，窗簾拉上。畫面亮起來的時候，放映機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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