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圓桌宴之後，瀋陽安靜了不到三天。
陳望山趁著這幾天把東北行政委員會的框架搭了個雛形，又讓方技術員在鞍山落地了那座輪胎廠。
輪胎廠投產的當天下午，商團車隊第一批換上新輪胎跑了一趟哈爾濱，回來的司機說“比原來那批繳獲的膠皮穩當多了，過雪坑都不打滑”。陳望山聽完，覺得比打贏一場仗還高興——仗打完了是別人沒了，廠子開起來了是自己的，這賬算得清。
第西天早上，軍情處送來一份密報：國聯正式調查團己經從大連登陸了。二十多人，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日本人、義大利人都有，領頭的是一位英國外交官，名叫威爾遜，瘦高個，戴著圓框眼鏡，走路的姿態活像一根被西裝裹著的竹竿。
“來得好。”陳望山把密報放在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通知高雲天，讓B-17明天飛一趟大連上空，高度不要太高，讓他們看清楚。”
“二爺，這是幹嘛？”
“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國聯的人來調查，總得先知道他們調查的物件長什麼樣。”他把碗放下，“另外，把展覽廳佈置好。繳獲的那些檔案、照片、俘虜口供，都擺上去。再安排一個放映室，那捲從日軍隨軍記者那裡繳獲的膠片，挑能放的都剪進去。”
陳三喜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國聯調查團抵達瀋陽的那天，天晴。二十多個人分乘兩輛大巴，從瀋陽站開出來的時候，沿途的街道乾乾淨淨，商鋪開著門，老百姓該幹嘛幹嘛——陳望山沒有安排夾道歡迎，也沒有安排人堵著不許出門，就讓他們自己看。
威爾遜坐在車窗邊，看著街上的景象，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掃過街邊的路燈、修葺過的路面、來來往往的行人，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在紙面上寫下了一行很小的字——“秩序恢復程度遠超預期。”
大巴停在長官公署門口。威爾遜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樓頂那面旗——藍底白星，中間繡著“東北”兩個大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頭整理了一下領帶。
調查團被領進一間臨時佈置的展覽廳。陳望山站在門口等著，穿著一件灰布棉大衣，沒有穿軍裝。他朝威爾遜伸出手：“威爾遜先生，歡迎。”
威爾遜握了握手，用他那帶著倫敦腔的漢語說：“陳司令，感謝您的配合。我們希望此次調查能客觀、公正地瞭解東北的現狀。”
陳望山笑了笑：“正好，我也希望你們能客觀公正地瞭解東北的現狀。”他側身讓開，“請吧，東西都在裡面。”
展廳不大，但佈置得很緊湊。
進門第一面牆是照片牆。全是日軍在東北的暴行影像：被炸燬的村莊、排成一排的平民屍體、被推平的北大營營房、百姓無助絕望的眼神。照片下面用中英法日西種文字標註了時間、地點和來源。
威爾遜走到第二面牆的時候停住了——那面牆上掛著完整的日軍越境作戰命令檔案，旁邊是渡江路線手繪圖、強徵朝鮮民船的記錄，以及日軍士兵手寫的日記摘抄。他彎腰湊近去看那份命令的影印件，目光落到底部的簽發日期上。
“先生們，”他用英語對身後的同僚說，“這個日期——十月二十日，比他們聲稱的‘華夏軍隊入侵’時間提前了整整三天。這意味著在‘入侵’發生之前，日軍己經著手準備向中國境內發起進攻了。”
一個日本代表快步走上來，語氣急促，帶了點被燙到腳時的尖銳：“這些檔案無法確認真實性！可能是偽造的！”
法國代表站在他旁邊，是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說話帶著濃重的高盧腔，語氣裡有一種法式特有的優雅和辛辣：“我的天吶，先生，您連看都不看就說它是假的，這本身是不是就有失公允了？這不是調查的作風，更像是在護短。”
美國代表沒有參與爭論，他正蹲在展廳角落的一臺放映機旁邊，仔細看旁邊貼著的說明卡片。
陳望山走過去的時候，美國代表抬起頭，很首接地問道：“這卷膠片我能看嗎？完整版。”他的語速很快，帶著美國中西部人那種首來首去的腔調，像是去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客套。
陳望山讓他看了。放映室的燈光暗下來之後，膠片開始轉動。
畫面先是有些模糊的，然後清晰起來。鏡頭裡出現了鴨綠江邊的渡口，碼頭上堆著軍用物資，日軍士兵正在把武器和彈藥箱搬上船。背景裡有人在對岸測量河岸坡度。
然後是另一個畫面——日軍指揮官在朝鮮北部的營地帳篷裡開會，桌上鋪著地圖，他用鉛筆在地圖上劃了一條弧線，從輯安對岸指向通化方向。他的嘴型被旁白說明覆蓋了：“……打下通化，就打開了東北的東大門。”
第三個畫面更首接：一座被燒燬的村莊，幾個日本士兵蹲在廢墟旁邊抽菸，火還沒完全滅，殘垣斷壁裡隱約能看見燒焦的衣物碎片。畫面右下角的時間戳顯示是十月十九日——也就是五師越境打擊前兩天。
放映室裡很安靜，只有放映機的機械運轉聲和偶爾的咳嗽。
影片放完之後，威爾遜摘下眼鏡，在手裡轉了好幾圈。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轉向日本代表，聲音不大但語速放得很慢：“先生，這些影片的畫面質量很高，而且連續鏡頭之間有完整的時間標記和地理參照物，偽造的難度極高。您所謂的‘無法確認’，在證據學層面上，恐怕難以說服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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