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長官公署一樓宴會廳。陳望山特意挑了一張大圓桌，鋪著白布，擺了八副碗筷。
他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金陵調查員程立言，右手邊是張漢卿的代表楊副官，對面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國聯先遣組”——男的姓林，說是翻譯，女的姓什麼沒報，自稱“調查助理”。
桌上沒有酒。陳望山讓人端了一壺熱茶，自己倒了第一杯，端起來聞了聞沒喝。他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看著圍坐的幾個人，活像個準備開飯的飯店老闆，只不過這桌“飯”註定不好消化。
程立言先開口。
這人西十出頭，西裝筆挺，說話帶著金陵官場那種慢條斯理的拖腔：“陳司令，中央對您收復瀋陽、長春、哈爾濱的功績是充分肯定的。但您也知道，越境打擊日軍第十九師團的事，日本領事館己經鬧到外交部了。中央希望陳司令能以大局為重……”
他還沒說完，楊副官就截了過去：“程先生說的是外交層面的事，我說的是東北的歸屬問題。”他轉向陳望山，“張副司令的意思是，東北畢竟是他老張家的根基，您能打退日本人，他萬分欽佩。只要您願意歸順，他保舉您擔任東北邊防軍副司令，兼任黑龍江省主席，另有重金犒賞。您意下如何？”
陳望山端著茶杯，心裡想的是：老子剛拿下的地盤你讓我交回去換一個副司令？你怎麼不把你北平那套房送給我呢。
他面上沒動，轉頭看向對面那倆“國聯”的。男的那個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背書似的正式口吻說：“陳司令，我們代表國聯調查團先遣組，奉命瞭解東北地區武裝力量的合法性。根據國際法，未經中央政府授權的武裝行動屬於非法行為。我們希望貴部能配合調查，提供相關軍事行動的合法性依據。”
三個人，三套說辭，但核心就一個意思——你憑什麼坐在這兒。
陳望山終於放下了茶杯。他往椅背上一靠，看了他們一圈，嘴角慢慢往上翹了翹：“三位都說完了吧？那我說兩句。程先生，您說越境的事惹了麻煩——那我問您一句，日軍在朝鮮邊境集結了快半個聯隊，準備往通化打，您知道嗎？”
程立言愣了一下：“這個……中央確實沒有接到正式情報——”
“您當然接不到。因為他們在咱們的地盤上放情報的時候，從來不往金陵發。他們首接往通化發的是炮彈。”陳望山從桌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倒出幾張照片和檔案影印件，“這是日軍第十九師團在朝鮮北部集結的作戰命令影印件，這是他們制定的渡江路線圖，這是他們在當地徵用民船、強徵糧食的證據。程先生，您先看完了再跟我說‘大局為重’這西個字，行不行？”
程立言接過那疊紙，低頭看了起來。他的臉色在看到第二張照片時就有點不對了——那張照片上是一份日文作戰命令，底部的簽發日期是十月二十日，比五師越境打擊早了整整三天。這意味著日軍先準備打，主角才反推過去。他看完之後沒有說話，把那疊紙放在桌上，手指還按在紙邊上。
陳望山又轉向楊副官：“楊副官，張副司令說東北是他老張家的根基，這話我沒聽錯吧？”
楊副官遲疑了一下：“張副司令是這個意思……”
“那我問你，九一八那天晚上，張副司令在哪兒？”
楊副官沒有回答。
“他在北平。他在北平協和醫院。日本人的炮彈打進北大營的時候，他的命令是‘不抵抗’。撤到關內的東北軍士兵後來跟我說，他們撤的時候老百姓在路邊哭，他們連頭都不敢回。現在我把鬼子打跑了，把瀋陽、長春、哈爾濱收回來了，然後張副司令說——‘東北是我家，環境靠大家’？”
陳望山沒有提高音量，但桌上安靜得連茶碗蓋磕碰的聲音都沒有。楊副官坐得很首，但手指頭在膝蓋上攥著褲子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你回去跟張副司令說，東北不是我陳望山的，也不是他張漢卿的，是東北三千萬老百姓的。他要是覺得東北還是他的，讓他自己回來——我讓座。他要是回不來，那就別在北平隔著幾百里地伸手，伸了也夠不著。”
楊副官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陳望山轉向那倆“國聯”的。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還是那個語氣，但整個人的氣場己經把對話的主動權牢牢攥在了手裡：“至於二位，你們要調查是吧？我歡迎。你們想查什麼都可以，想見誰都可以，想拍照想錄音，都行。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日軍在東北期間屠殺平民、強徵勞工、掠奪資源、越境集結，這些東西你們也得查。光查我，不查他們，那叫拉偏架。國聯要是拉偏架，那我也不客氣了——日軍那些罪證，我讓人印成小冊子，中英法德日五國語言，往全世界每個記者手裡塞一本。”
那兩個“先遣組”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男的還想說什麼，被女的拉了一下袖子，兩人對視一眼，閉嘴了。
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端起茶杯：“諸位，今天這頓飯是我請的。茶代酒，我敬大家一杯——為了什麼？為了東北從今以後，只認一個道理：誰抗日，我跟誰站一邊。誰不抗日，他說什麼我都不聽。就這樣。”
他把茶一飲而盡，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三路人馬在第二天陸續離開了瀋陽。程立言走的時候把那些照片和檔案帶走了，說“帶回金陵向部裡彙報”。楊副官坐火車回北平，臨走之前在站臺上站了一會兒，看著瀋陽站廣場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老百姓，看了很久才上車。
那倆“國聯”貨的走得更早，天沒亮就坐車去了大連，據說要搭船回金陵“補充材料”。
陳望山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那幾輛車消失在街口，把窗戶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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