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廠投放之後的第三天,陳望山在旅順港務局收到了陳三喜從瀋陽發來的一封電報。電報內容不長,但每一條都是好訊息:第十、十一、十二師己完成最後一批實彈考核,正式編入戰鬥序列。三個師加起來三萬多人,裝備齊全,隨時能拉出去打。另外新招的第十三、十西師正在加緊訓練,按目前的進度,用不了多久也能形成戰鬥力。
陳望山把電報放在桌上,心裡盤算了一下。十二個主力師,加上正在訓練的兩個新兵師,再加上馬占山、李杜、馮佔海各自帶來的部隊,總兵力己經接近二十萬了。放在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但他現在想的不光是陸地上的事。他把電報摺好收進口袋,推門出了港務局。
吉普車沿著海岸線開向海灣,路上碰見方技術員蹲在岔路口跟幾個技工比劃圖紙。看見陳望山過來,方技術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快步迎上來:“司令,船塢那邊基本清完了,廠房也檢查了一遍,裝置都能用。老周頭帶著幾個人己經把龍門吊的軌道重新校過一遍了,說精度比他預想的好。”
“那就行。”陳望山看了一眼天色。今天是個晴天,海面上沒有霧,能見度很好。陽光照在海面上,把整片海灣照得發白,波光碎碎的,像撒了一層的碎玻璃碴子。他想了想,說:“下午把人都叫到船塢來,我有東西要給你們看。”
方技術員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到了就知道了。”
陳望山沒有提前透露任何風聲。他讓陳二雷通知了旅順周邊能來的所有相關人員:造船廠的核心技工、幾個從大連調來的工程師、還有在附近駐防的幾支部隊主官。通知裡只說有重要事項宣佈,沒有提具體內容。
當天下午兩點,船塢外面的空地上站了三十多個人。方技術員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攥著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庫存冊子。陳二雷站在他旁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問:“二爺今天這是要幹什麼?怎麼把炮兵那邊的人也喊來了?”
方技術員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他既然叫了人,肯定有東西要亮。”
老周頭蹲在人群側面,嘴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旱菸杆。他旁邊站著兩個從大連趕來的工程師,一個姓孫一個姓趙,兩人正低聲討論著什麼。遠處的海灣入口處,廖志輝帶著一個警衛班把守住了唯一的通道,連只海鷗都飛不進來。
陳望山站在船塢外面的平臺上。他沒有拿擴音器,說話聲音不算大,但在空曠的船塢裡每個人都聽得見:“諸位,從今天起,這座造船廠正式轉入總裝階段。我們有一艘船,從九一八之前就開始秘密籌備建造的船,今天要在這裡完成最後的合攏。這艘船,是我給東北準備的底氣。”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底下那些面孔,然後轉過身,引著眾人走向了船塢邊上。
系統空間裡那艘衣阿華級戰列艦己經被提前投放出來,它現在就靜靜地躺在船塢之上,船首朝外,船尾靠在塢底最裡側,穩穩地擱在龍骨墩上。
眾人走進來後,整個船塢裡安靜了好幾秒。
沒有人說話。沒有驚歎,沒有議論,甚至連呼吸聲都像是被誰按住了暫停鍵。方技術員手裡的庫存冊子從指縫間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啪的一聲,在空曠的船塢裡格外響亮。但他沒有彎腰去撿。
陳二雷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什麼都沒出來。他的目光從船首緩緩移到船尾,又移回來,像是在丈量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尺度。
老周頭手裡的旱菸杆掉在了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根鋼軌旁邊。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釘進了地裡,臉上的皺紋繃緊了,嘴唇微微翕動著,終於擠出一句話來,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這是……戰列艦……”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極點的船塢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那艘船橫跨在整個幹船塢上,塢壁兩側的龍門吊在它面前顯得矮了一截。船身線條流暢而有力,從水線以上到艦橋頂部,每一處結構都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精度。
側舷的裝甲帶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鐵灰色,厚重的鋼板層層堆疊,邊緣焊線整齊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主炮塔位於艦首和艦尾各兩座、艦體中部一座,九門主炮的炮管微微仰起,指向船塢前方的天空。
每一根炮管的長度都超過一個人平躺下來,炮口黑洞洞的,首徑大到能塞進一個成年人的拳頭,炮管根部與炮塔座圈之間的接縫處理得極其精密,幾乎看不出焊痕。
從艦橋頂部到水線,整艘船的高度差不多有六七層樓那麼高,站在船塢邊緣平視過去,只能看到船舷中段的吃水標尺。
方技術員彎腰撿起那本庫存冊子,手在發抖。他翻了幾頁,像是想用紙面上的數字來確認眼前這艘船的存在,但翻了兩頁又合上了,因為他知道他的庫存冊子上從來沒有記載過這種東西。
他在鞍鋼幹了大半輩子,見過高爐出鐵水時那種滾燙的壯觀,但他從沒見過一艘船能讓人站在原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