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關東軍的情報集訓進行到第五天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插曲。
那天傍晚,王木匠正在庫房外面除錯一個自己做的偽裝觀察哨——他在一棵松樹上搭了個小平臺,用麻繩和木楔子固定,能讓人趴在上面觀察四周而不被發現。
他正蹲在樹杈上擰麻繩,忽然聽見林子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軍情處的倉庫選在工業區外圍,平時除了巡邏隊幾乎沒人經過,而這個時間點巡邏隊剛過去。
王木匠沒出聲,從樹杈上慢慢滑下來,貼著樹幹繞到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他看見一個人影在林子裡探頭探腦,個子不高,穿一身舊灰布棉襖,頭上裹著條髒兮兮的白毛巾,走路時右腳微微有點跛。
那人走到松林邊上就停住了,往倉庫這邊看了一眼,似乎有點猶豫,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繼續往這邊走。
王木匠從樹後閃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那人嚇了一跳,往後踉蹌了一下,差點被樹根絆倒,然後看見了王木匠腰間的槍套,趕緊舉起雙手,聲音發顫:“別。別開槍,我找孫福來——孫隊長。”
王木匠搜了他的身,確認沒帶武器,把他押進了倉庫。那人進了門,站在燈光下,侷促地把白毛巾從頭上扯下來攥在手裡,眼神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田老兵認出了他——這人姓何,以前是張顯忠警備隊裡的一個小班長,不大合群,不太愛跟那幫人出去胡混,平時就是管管後勤和彈藥庫的鑰匙。警備隊解散後他沒有選擇留下編入保安大隊,領了遣散費回家種地去了。
孫福來靠牆站著,手裡轉著茶碗,讓他先坐下喝口水。這人擺手說不用,站著說就行。嘴唇乾得起了白皮,聲音也是啞的,他說自己在通化有個遠房表兄,在一家日本商行當會計。前幾天他走親戚串門,表兄酒後漏了一句——關東軍情報課在奉天有個代號叫“黑狐”的人,專門負責蒐集南滿鐵路沿線各縣的工業情報,手底下有一批偽裝成商人。記者。旅行者的外圍情報員,最近在清原周邊的通化。新賓一帶活動頻繁。
表兄說這話時舌頭已經喝大了,但“黑狐”這兩個字重複了好幾次,他記得很清楚。他覺得這訊息可能對縣長有用,走了兩天的路趕來縣城,在街口轉悠了半天不知道該找誰,最後想起便衣隊以前跟著周局長幹,四處打聽才摸到這片林子邊上。
孫福來聽完沒立刻開口,手裡的茶碗不轉了。他讓王木匠先帶老何去吃點東西,自己出了倉庫往縣公署走。
陳望山在正廳裡看這幾天的軍情處集訓簡報,油燈的火苗在燈罩裡跳。孫福來推門進來,把老何的話複述了一遍。陳望山聽完了,鉛筆在指間翻了個個兒,說他從通化走路過來的,就為了傳遞這個訊息,你覺得這人可不可靠。
孫福來說老何跟他打過幾次照面,性格不算活絡,但人老實——警備隊裡別人抽菸土他從不沾,緝私時卡了煙膏子上來也都是單獨封存交公。
陳望山沉默了一會兒,把鉛筆擱回桌上。“把他留在通化,作為軍情處的第一個外圍眼線。他自己不要餉,說只求一件事——他以前警備隊有兩個老兄弟,跟他一起退的,年紀偏大但熟悉山路,問能不能也招進來乾點跑腿傳信的活。你讓他去挑人,挑完直接進外圍。”
孫福來點了下頭,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側過身提醒陳望山:老何還提到通化商號那邊有一些打聽過藥品。水泥和布匹貨源的生面孔,多半是關東軍外圍探子。陳望山把孫福來帶回來的紙條展平,在燈下重新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批示:軍情處即刻安排向瀋陽和通化方向各派出一路潛伏先遣組。
第二天一早,兩路潛伏先遣組的名單就敲定了。往瀋陽方向去的人由李滿倉帶隊,帶兩個人,扮作布莊的採購員,用華興布莊的信紙和印章,任務是摸清瀋陽火車站附近日軍據點的位置和駐軍規模。往通化方向去的人由老何當嚮導,劉小手和王木匠隨行,老何在通化有親戚作掩護,劉小手的開鎖手藝和王木匠的偽裝技巧,正好適合外圍情報蒐集。
臨出發前,陳望山讓陳二雷正式在通化開設華興布莊分號。陳二雷對這個主意雙手贊成——分號既是商業擴張,也是軍情處的固定掩護據點。
陳二雷連夜寫了一份分號選址方案,還把自己手下最機靈的一個夥計借調給了孫福來。這夥計叫小宋,是軍情處自己挑來的人,但陳二雷堅持要把自己鋪子裡最好的賬房先生老鄭頭也塞進去,理由是分號的賬面不能丟華興的臉,孫福來拗不過他,只好兩個都收了。
老鄭頭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滿手老繭但賬目寫得一絲不苟,他跟孫福來見面時第一句話不是問待遇,而是問分號的櫃檯用什麼木料,孫福來聽完沉默了三秒,說這事你找二雷去定。
三天後,兩路人馬分批出發。李滿倉帶人扮成赴瀋陽採購棉花和洋紗的布莊夥計,臨行前領了足夠的盤纏和華興布莊蓋好章的空白文書。老何和劉小手那一路則走得慢,需要在通化先安頓下來,以布莊分號籌備處為掩護,逐步建立外圍眼線網路。
田老兵留守清原,負責各哨卡情報彙總和電臺聯絡——他跟著溫廠長學了半個月的報務,現在已經能獨立收發電報,但每次都抱怨說嘀嗒聲讓人心煩,寧願蹲在野外盯一天也不願坐在電臺前。
對外,通化分號正常掛牌營業,陳二雷在開業那天親自去通化跑了一趟,帶著一批上好的青灰布和幾箱新到的藥品作為開張鋪貨,引來不少當地顧客捧場。孫福來則在通化分號後院的庫房裡單獨隔出了一間屋子,安裝了從清原帶來的那臺舊收發報機,天線藏在晾布匹的竹竿下面,並排混在幾條曬布匹的舊繩和洗乾淨的床單裡。
關燈後老何頭回來說從巷子口完全看不出異樣,只看到屋簷底下幾條幹布和竹竿影子。老鄭頭在分號賬房裡負責把軍情處的經費開銷偽裝成布匹損耗和運輸雜費,他每個月做賬時都會拿算盤反覆核對三遍,孫福來說他簡直是天生適合幹這行的——做得太乾淨反而有痕,老鄭頭聽了這個評價,推了推眼鏡沒說話,把賬本翻到了新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