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軍情處集訓軍情處掛牌那天，孫福來站在那間廢棄倉庫改成的辦公室裡，對著牆上那面剛掛上去的木牌子看了好一會兒。
“處長，”身後有人叫他，是便衣隊調過來的一個老兵，姓田，四十出頭，以前在警察局跟著周剛毅幹過幾年刑偵，後來編進便衣隊，黑松嶺剿匪時負責外圍蹲守，一蹲就是兩天兩夜，回來的時候腳上全是凍瘡。
孫福來抬頭看他，田老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第一批從便衣隊抽調的五個骨幹已經到了，您要不要見見。”
“見。”孫福來把名單接過來掃了一眼。五個名字——田德勝。李滿倉。趙三水。王木匠。劉小手。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幾行字，字跡潦草，是周剛毅寫的，標註了各人的特長。田德勝幹過刑偵，李滿倉以前在通化跑過商隊，趙三水會刻章，王木匠會做木工活，劉小手是黑松嶺本地人，手指細長，據說什麼鎖都能開。
孫福來把名單摺好塞進懷裡，推開門走進外面的大間。五個老兵正靠在牆角等著，有的蹲著，有的站著，見孫福來進來，齊刷刷立正。孫福來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自己從牆角搬了把破椅子，坐在他們對面。
“咱們這軍情處，剛成立，要人沒人，要裝備沒裝備，連這間倉庫都是縣長從物資站騰出來的。”孫福來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有一條，咱們是清原縣的第一道防線。縣長說了，情報工作搞不好，前線的弟兄就是瞎子。所以我的要求很簡單——每個人，在最短的時間裡，把自己最拿手的本事練到極致。現在我給大家頭一件事，就是把便衣隊骨幹以外的新人招進來。招人的眼光不能太低。我和周局長打過招呼了，治安隊巡邏時留意街面上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先從商隊夥計和藥鋪學徒裡挑識字的，但你們五個——你們五個得先把自己再練一遍，然後每人至少帶三個新兵。”
田老兵舉了一下手：“處長，新兵訓練內容怎麼定？還照便衣隊的老套路？”
孫福來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展開，上面寫了六行字。是陳望山親自擬的，字跡很端正，每個字都寫得比別人慢半拍的那種端正。孫福來把紙條遞給田老兵：“這是縣長寫的，照這個來。”
田老兵接過去，念出來：“一。認人——看一眼能記住長相，三天後還能認出來；二。盯梢——跟人走三條街不被發現，被發現了能不被甩掉；三。密信——用最普通的紙寫出別人看不見的字；四。接頭——在菜市場茶館戲園子裡能把情報傳出去還能活著回來；五。控險——被人抓了能扛多久扛多久，扛不住了能自己解決；六。絕境——實在跑不掉了別給組織添麻煩。”
屋子裡的空氣變得安靜下來。李滿倉抬起手在額頭上擦了一把，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當年在黑龍江跑商隊時被老毛子扣下的三天三夜。王木匠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什麼，大概是木頭邊角料。劉小手一聲不吭地盯著自己那幾根細長的手指，指節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撥一串看不見的鎖簧。
“這六條是縣長定的，”孫福來把紙條收回來疊好放回兜裡，“我再加一條：自保。情報工作不是敢死隊，你們每個人都是花了大力氣挑出來的，命比情報值錢。遇到不可抗的危險，先保命，再想辦法把情報傳回來。記住了？”
五個人點了下頭。
接下來的幾天，孫福來帶著田老兵和趙三水，把縣城街面上的人頭篩了一遍。藥鋪許掌櫃推薦了一個叫小宋的學徒，十六七歲，個子瘦小，看著跟街邊賣糖葫蘆的小孩差不多。許掌櫃說他記性好，藥鋪裡幾百味藥，他到店的第三天就能把抽屜上的藥名全背下來。
孫福來把他叫到軍情處，指著一面牆上貼的十幾張手繪面孔圖讓他看了一炷香，然後把圖收走，讓他剛才看到的人臉描一遍。
小宋咬著筆桿畫了半個時辰，把其中一張推到孫福來面前，紙上畫著一張瘦長臉。三角眼。右眉上有一道淺淺的斷痕——那是前兩天隨通化藥商來店裡打聽磺胺進價的一個外縣商人。孫福來拿過原圖一對比，眉骨那道斷痕的角度都幾乎一致。他把圖往田老兵面前一推：“這個要了。”
布莊的陳二雷也送了一個人過來——柱子。陳二雷把柱子領到軍情處門口時，柱子還不知道自己來幹嘛，以為又是幫忙搬貨。
孫福來把他領進一間空屋子，指著牆上十幾張圖讓他看了一炷香，然後收走，從另一個櫃子裡搬出一摞紙條，讓柱子把每張圖對應的人口音。隨身物品。身高體重寫下來。柱子撓了撓後腦勺，問了一句：“寫錯了會咋樣？”孫福來說不會咋樣。
柱子哦了一聲，趴桌上寫了半個時辰，遞上來一看，十張圖裡他寫出了七張——重點是他在杏樹溝伏擊戰時跟在陳二雷後面，記住了老北風所有哨卡的分佈和每個哨卡的人數，連那個蹲在窩棚裡分菸葉的瘦高個菸葉口袋是深藍色還是黑色他都咬不準顏色但畫了個備註。
孫福來把這摞紙翻了一遍，朝門外喊了聲田老兵，把柱子帶去外面空地跑圈。柱子問為啥要跑步，田老兵說軍情處的規矩，看完東西先跑三里地，跑完再說話。
除了從現有夥計裡挑人，軍情處也透過警察局的告示牌和幾個保長的口頭傳達放出了招募訊息。
布莊同業會的錢德茂聽說給縣長辦事的部門招人，主動推薦了兩個他自己商隊裡的夥計——一個能憑聲音辨風向，一個能在一堆真假賬本里一眼找出哪本有問題。
孫福來把這兩個也叫來，讓他們跟著田老兵在外圍試了一圈：能在市集裡連續跟蹤目標半個時辰不被甩掉，才算初篩過關。最終從四十多個推薦和自薦中層層篩過，挑出來十八人，加上便衣隊原有的五個骨幹，湊齊了軍情處首批二十三人的編制。
集訓場地設在工業區外圍一座廢棄倉庫裡，離最近的工廠煙囪有半里地，四周全是松林，從外面看就是個破房子。
孫福來讓人在倉庫裡搭了幾張木板床，牆上貼滿了手繪地圖和人臉素描，桌上擺著一臺溫廠長借來的舊收發報機——不是用來發報的，是讓學員們熟悉電臺的操作和呼叫流程，萬一前線需要他們透過哨卡電臺往回傳訊息，至少不會連話筒按鍵都找不到。
田老兵負責教盯梢和跟蹤。他用的法子是在縣城集市上實地演練——讓一個學員裝成普通趕集的農民，另外一個學員跟在他後面，保持至少三個攤位的距離，從菜市場跟到肉鋪再跟到茶館，全程不能被察覺。
有個叫小石的學員第一次跟蹤時跟得太近，被目標甩進了一個死衚衕，回頭一看目標正蹲在牆頭上俯視他。田老兵把兩人叫到一起，蹲在牆根下畫了個簡易街巷圖，指著各條岔路口說跟蹤的精髓不是緊跟不放，而是永遠預判對方下一個拐彎的方向。
“你得學會看他的肩膀——肩膀一動，腳尖就會跟著動，腳尖動了，下一步往哪兒走就定了。他轉彎之前你已經知道了，你就不用追他，直接繞那邊等他。”小石把那張街巷圖疊好收進兜裡，第二天又試了一次，這回成功跟了目標半個時辰，目標進了茶館坐下才發現隔壁桌坐的是小石，正在鎮定自若地喝茶。
李滿倉負責教密信製作。他會讓學員用最普通的材料——米湯。唾液。鉛筆芯。甚至只是指甲在紙上劃一道痕——把情報藏在一封看似平淡無奇的家書或賬目清單裡。有個學員用鉛筆芯在賬本邊緣畫了兩條淺淺的線，左邊線代表敵軍據點，右邊線代表我軍巡邏路線，兩根線之間的間距表示雙方的距離。李滿倉拿放大鏡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把那個學員的肩膀拍了一下，說你這腦瓜適合幹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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