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山筷子還夾著一塊肉，低頭看著他，愣住了。
“我跟張顯忠走得近，我糊塗！我差點跟著他害您......我不是人！”錢德茂一邊說一邊拍自己的臉，啪啪響。
李掌櫃在旁邊趕緊拉他：“錢掌櫃，別這樣，陳東家不計較的。”
錢德茂不理他，繼續抱大腿：“陳東家！從今以後，我錢德茂這條命是您的！您讓我往東，我不往西！您讓我打狗，我不攆雞！”
“行了行了。”陳望山放下筷子，兩手扶他，“起來說話，地上涼。”
“我不起來！不起來！”錢德茂哭得稀里嘩啦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您要是不原諒我，我就跪著不起來！”
旁邊幾個掌櫃哭笑不得。周掌櫃小聲說：“錢掌櫃這是喝了多少啊......”
陳望山示意陳二雷幫忙，倆人一左一右把錢德茂架起來，按回椅子上。錢德茂還在抽泣，拿袖子擦眼淚，嘴裡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我......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李掌櫃也被感染了，眼眶發紅，端起酒杯對著陳望山說：“陳東家，我也不容易啊。我那布莊，三代人了，要是砸在我手裡，我死了都沒臉見祖宗。”他頓了頓，聲音哽咽，“要不是您，今年真就關門了。”
他仰頭把酒乾了，酒杯擱在桌上，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陳望山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掌櫃，別哭了。大過年的，哭啥？日子還長著呢。”
李掌櫃點點頭，拿袖子擦了擦眼淚，坐下。
熱鬧還在繼續。
這邊的氣氛正傷感，忽然被一陣跑調的聲音打破了。
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院子中間，臉紅脖子粗，雙手攥著拳頭，仰著頭，扯著嗓子嚎起來。
“正月裡來是新年兒啊——”
就這一句，跑調跑到了奉天。他本來嗓門就大，喝了酒以後更大，像一頭驢在叫。關鍵是第二句他就忘了詞，含混著唱“大姑娘上花轎啊”，調子拐了十八個彎，拐得旁邊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大姑娘坐花轎——”
“錯了錯了！不是這個！”劉老四站起來喊。
柱子不理他，繼續嚎，嗓子越來越亮，調子越來越離譜。最後那幾句乾脆不是唱了，是喊，像殺豬一樣。滿院子的人笑得東倒西歪，陳二雷笑得從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直拍大腿；陳三喜捂著耳朵跑了。
劉老四實在聽不下去了，衝上去拉著柱子的胳膊往外拽。
“行了行了，別唱了！你唱的是啥玩意兒？”
“我唱的是......小曲......”柱子迷糊著說。
“小曲？你那是驢叫！”劉老四把他推到門外，“回去醒醒酒，別在這兒丟人了！”
柱子被推出去，站在門口還不服氣，又嚎了一句：“妹妹你坐船頭啊——”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把鄰居家的狗都驚得叫了起來。
陳望山坐在屋裡，終於忍不住笑了。他放下酒杯，對陳大勇說：“出去看看，別讓柱子摔了。”
陳大勇放下吃了一半的餃子，站起來，走到門口。柱子靠在牆上，已經睡著了，打著呼嚕，嘴邊掛著一條口水。陳大勇一隻手拎起他的後脖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到後院廚房，放在灶臺邊的柴堆上，拿件舊棉襖給他蓋上。
陳二雷趴在桌上，醉眼朦朧地抬起頭，看了看滿天星星，忽然冒出一句：“二爺，明年咱們是不是該買個炮仗？放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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