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擴編正月二十,天陰著。
陳望山蹲在縣公署門口吃早飯。一碗小米粥,一個雜糧饅頭,饅頭掰成兩半,夾了陳三喜自己醃的蘿蔔條,咬一口嘎嘣脆。他蹲著的姿勢不太像縣長——屁股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碗端在手裡,跟街上那些蹲在門口吃早飯的莊稼人沒什麼兩樣。陳三喜在旁邊站著,手裡端著個空托盤,等他吃完好收碗。
“二爺,您不能坐屋裡吃嗎?院子裡有桌子。”陳三喜說。
“屋裡悶。”陳望山咬了一口饅頭,含含糊糊地說。
他不是悶,他是在等。昨天爆炸物工廠出了第一批手榴彈,郭振海親自試爆了三枚——一枚手投,兩枚用擲彈筒打。試爆地點在山坳最深處的一個廢礦坑裡,張虎趴在坑邊上看了全程,回來跟孟長山說“炸得跟天裂了個口子似的”。孟長山沒理他,但當天下午就去找了郭振海,兩個人蹲在車間裡研究了半天擲彈筒的瞄準機構,出來的時候孟長山的筆記本上多了好幾頁草圖。
槍有了,炮有了,手榴彈也有了。現在缺的是人。一百二十人的保安大隊,守一個小縣城勉強夠,但陳望山心裡清楚,九一八之後關東軍的兵力是以聯隊為單位往外調的。一個聯隊三千多人,輕重機槍迫擊炮步兵炮齊全。一百二十人對三千人,武器再好也白搭。
他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把粥碗遞給陳三喜。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往正廳走。
正廳裡,徐海和孟長山已經到了。徐海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端著碗茶,沒喝。孟長山站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不是上次那張手繪的,是新畫的,用一整張宣紙,黑松嶺。杏樹溝。通化方向都標得清清楚楚,縣城周邊的鄉鎮也用紅筆圈了出來。
陳望山進來的時候,孟長山正用鉛筆在縣城北邊畫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一片空白區域,旁邊標註了兩個字:靶場。
“要地?”陳望山湊過去看。
“現有的操場太小,擲彈筒打一次就得清場,手榴彈更是沒法練。得找個地方,離縣城不遠不近,夠大,還得安全。”孟長山把鉛筆放在桌上,“北邊柳條溝外面有片河灘地,鵝卵石底,不長莊稼,方圓二百來步沒有住戶。我昨天去看過了,能用。”
“跟地主談了嗎?”
“那地是柳條溝張保長他們村的公地,張保長說不要錢,縣裡要用就拿去。”孟長山頓了一下,“但他問了一句——‘縣裡要這麼大塊地幹啥’。我說練兵。他沒再問了。”
陳望山點了點頭。張保長就是上次保長會上那個嘴巴最大的,外號張大嘴。嘴上沒把門,但人不傻——練兵兩個字,夠他琢磨好幾天了。
“要擴編。”陳望山在孟長山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是陳三喜剛沏的,燙,他吹了吹,沒喝。
“擴多少?”徐海放下手裡的茶碗。茶碗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保安大隊先擴到三百人。警察局那邊,周剛毅的十三個人不夠用,也擴到五十。”陳望山說,“總共新增兩百一十人。怎麼招,從哪招,你倆合計。”
徐海和孟長山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陳望山注意到了——那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眼神,不是意外,是等的就是這句話。
“兵源不愁。”徐海先開口,“上次招人的告示貼出去以後,陸陸續續還有人來找。有從關內逃難過來的,有東北軍退伍的老兵,也有本地青壯。我這兒記了個單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攤開來,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這裡一共四十七個,都是身家清白的,沒抽大煙的,沒偷雞摸狗的。等您一句話就能叫來。”
“四十七個不夠。還差一百多。”陳望山說。
“可以往遠了招。”孟長山單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通化。柳河。新賓,這些地方的閒散青壯不少。只要待遇給夠,不怕沒人來。但有個問題——”他抬眼看向陳望山,“——人招來了,槍夠嗎?兵工廠一個月才出八十支步槍,現有的一百二十人還沒完全配齊。一下擴到三百,好些人得空手。”
“槍的事不用愁。”陳望山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推到孟長山面前。那是兵工廠的生產計劃表,李茂才昨天剛送來的。“從這個月起,步槍產量可以提到一百二十支。另外擲彈筒一個月出四十具,手榴彈一千二百枚。新兵先練佇列體能投彈,槍到了再練射擊。三個月形成戰鬥力,來得及。”
孟長山拿起計劃表看了一遍,放下。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把表摺疊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旁邊徐海也探身掃了一眼那張表,看完後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待遇呢?”他問。
“新兵月餉四塊大洋,管吃管住管被服。老兵月餉看資歷和軍銜,從六塊到十二塊不等。另外最低保證三天一頓葷腥——罐頭廠那邊的豬肉罐頭,以後優先供應保安大隊和警察局。”陳望山算了一下,“三百人的保安大隊,五十人的警察局,加上縣公署的差役和工廠的工人,一個月光伙食費就得小兩千塊。布莊的利潤勉強能覆蓋,但還得再開源。”
“錢的事我不懂。”徐海看得很開,“我只管人。只要二爺說有錢,我就敢招。”
陳望山笑了一下。徐海這人就這樣,不懂的事不裝懂,該他操心的他才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