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一所義務小學布莊的生意過了正月就往上躥了一截。年前買布的多是縣城裡的人，年後周邊鄉鎮的都來了——開春要換季，棉襖脫了得穿夾衣，夾衣得用新布做。
劉老四每天早上卸門板的時候，門口已經有人在等著了。有拄著柺杖的老太太，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還有趕了二十里路從柳條溝過來的莊稼漢。柱子搬貨搬得胳膊比以前粗了一圈，他自己說以前一隻手拎三匹布，現在能拎五匹。
正月二十八那天，陳二雷在櫃檯後面算賬，算盤珠子打得噼裡啪啦響。劉老四蹲在門口抽菸袋鍋子——他現在學會了，跟陳大勇學的，蹲在門口抽，煙霧在陽光裡慢悠悠地往上飄。
“東家，咱們這個月賣了多少？”劉老四問。
陳二雷把最後一筆賬過完，撥了一下算盤，手指頭在算盤框子上叩了兩下。“不算孫掌櫃那批貨，光是店裡零售，一個月賣了四百多匹。”他把賬本合上，吐出一個數字，“淨利潤一百多塊大洋。”
劉老四的菸袋鍋子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他趕緊用舌頭抵住菸嘴，含含糊糊地說：“多少？”
“一百多。具體數你別往外說，二爺交代了，賬目的事就咱們幾個人知道。”
劉老四用力點頭，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他蹲在那裡，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眼神是恍惚的——去年冬天他還是個在糧店扛麻袋的苦力，一個月掙一塊五，家裡三個娃，年年冬天餓得啃凍紅薯。現在他穿著新做的棉襖，口袋裡揣著過年時陳二雷發的紅包，閨女頭上扎著柱子送的花布頭繩。
“東家，”劉老四忽然說，“您說這日子是不是要好了？”
陳二雷正往貨架上擺新到的一批灰布，聞言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叫‘要好了’？”
“就是......”劉老四比劃了一下，沒比劃出來，“就是心裡頭踏實了。以前天天怕——怕餓，怕冷，怕地痞來砸店，怕警備隊來收保護費。現在這些都不怕了。走在街上，腰桿敢挺直了。”
陳二雷把布匹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沒接這個話。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麼說。他上個月在杏樹溝蹲在枯草叢裡，手攥著一把沒開過保險的匣子槍的時候，心裡頭想的是——這日子才剛開始，離踏實還遠著呢。但他沒說。
劉老四蹲在門口抽菸袋鍋子，陽光照在他臉上，皺紋一條一條的，每一道都在笑。這種時候說掃興的話，不合適。
“對了，”陳二雷轉移話題，“二爺說今天要去學堂看看。你去不去？”
“我不去了，下午還得盤貨。”劉老四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往鋪子裡走。
學堂是正月初八動的工。
林文翰親自選的地方，在縣城南邊，原來是城隍廟的一片荒地，長滿了齊腰深的枯草，地面坑坑窪窪，一下雨就積水。
陳望山去看了一次，說這地方不行。林文翰說行，因為它在縣城正中間，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孩子都能走到，不用過河，不用翻山。陳望山想了想，說那就這兒，只是把地基打高一點就行。
動工那天，水泥廠吳德貴親自帶了二十個工人過來，推著三輛獨輪車，車上堆著水泥桶和砂石。吳德貴光著腦袋，站在荒地上比劃了半天，拿石灰在地上畫了四條線：“這兒是教室，這兒是辦公室，這兒是操場——操場不能太小，孩子得跑得開。”他在工地上走來走去，嗓門很大，唾沫星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林文翰站在旁邊，看著他畫線，不時點點頭。吳德貴畫完了，問他行不行。林文翰說行。吳德貴又加了兩筆——花壇，種什麼花還沒想好，先畫個框再說。
正月二十，學堂蓋好了。
不是陳望山想象中那種氣派的學堂，是兩排平房，青磚灰瓦，每排三間，一共六間。教室四間，辦公室一間，雜物間一間。
窗戶開得很大，比縣公署的窗戶還大，採光好。林文翰說，孩子寫字費眼睛，窗戶小了傷眼。窗戶上的玻璃是工業區玻璃廠自己產的——那是前幾天剛簽出來的一個小破廠，陳望山當時還覺得沒用，沒想到先用在學堂上了。
操場很大，比教室加起來都大。地面用水泥鋪了，平平整整，光光亮亮的。吳德貴在操場邊上立了根旗杆，是機械廠李茂才用車床車的，筆直筆直的。旗杆上暫時沒掛旗——不是不想掛，是林文翰說，等開學那天再掛。
正月二十四，學堂招生。
告示是陳三喜毛筆字寫的，貼在東街。西街。南街。北街四個街口，還有城隍廟門口。告示上寫著：清原縣立小學堂即日起招生，招六歲至十四歲孩童，不限男女，不收學費，書本費縣裡出。報名地點在學堂辦公室，找林文翰先生。
告示貼出去第二天，林文翰的辦公室就被擠滿了。
不是孩子擠，是家長擠。當爹的當孃的當爺爺奶奶的，把辦公室那扇新刷了綠漆的木門堵得水洩不通。林文翰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本嶄新的報名冊——那冊子是陳二雷從布莊拿來的空白賬本，牛皮紙封面，線裝的。他手裡捏著一支毛筆，墨是陳三喜從縣公署拿來的松煙墨，磨了半天才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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