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黑松嶺遇伏二月初三,驚蟄前三天。
孫茂才的信又來了。這回不是派驢車送的,是親自來的。他騎了一匹棗紅馬,馬背上馱著兩個布口袋,一袋榛子一袋松子,說是通化那邊的山貨,給陳東家嚐鮮。把馬拴在縣公署門口的石墩子上,進門先灌了兩碗熱茶,然後從懷裡掏出信來。
信不是孫茂才寫的,是通化幾個布商聯名寫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簽名倒是齊全——五個布莊的掌櫃,名字下面都蓋了私章。信上說,通化那邊年後生意好,年前從華興進的那批布已經賣完了,現在幾個財主天天堵在鋪子門口催貨,催得他們不敢開門。這次要一百二十匹,外加十箱阿司匹林。五箱碘酒。二十箱豬肉罐頭。貨量大,他們湊了三百塊大洋的定金,託孫茂才一併帶來。
孫茂才從馬背上解下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放在桌上。袋子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悶悶的,不響,但很實。
“陳東家,”孫茂才搓著手,手指頭凍得發紅,“這批貨比上次多一倍。我一個人不敢押,還是得麻煩你的人跑一趟。”
陳望山看了看信,又看了看錢袋子,讓陳三喜把錢收好。“路費照舊。哪天要?”
“越快越好。最遲二月初十之前得到通化,不然那幾個財主能把我鋪子拆了。”孫茂才說著自己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踏實。
陳望山沒立刻應。二月初的黑松嶺,積雪剛開始化,路況比正月還差——白天化凍,路上全是泥,晚上又凍上,車軲轆碾上去跟碾石頭似的。而且上個月老北風在杏樹溝撲了個空,這夥人退回去以後一直沒動靜,但沒動靜不意味著消停了。
“現在路可不好走。”陳望山說。
“我也知道。”孫茂才的聲音沉下去,“但貨拖不起。通化那邊幾個村子年前鬧傷寒,現在還在鬧,濟世堂等著阿司匹林用。布也等著——好幾個財主年前就收了佃戶的錢,答應開春給發新衣裳,再拖下去佃戶要退錢。”
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行,二月初五發車。”
二月初五,天不亮,車隊就準備好了。比上次多了三輛驢車——一百二十匹布裝了八輛車,藥品和罐頭裝了四輛車,總共十二輛,在縣公署門口排成一溜。灰布蒙皮把布匹裹得嚴嚴實實,藥箱子用油布蓋著,罐頭箱子碼得整整齊齊。車隊的規模比上個月大了一倍,押車的人也多了。
孟長山帶了一個加強排,四十個人。跟上次一樣,張虎扛著他那挺機槍,孫福來帶尖兵先出發,趙鐵柱揹著他那支纏了破布條的毛瑟步槍。多了兩個新面孔,一個是劉大柱——柳條溝張保長送來的那個練拳的後生。
這小子來了以後在孟長山手下訓了半個多月,體能沒得說,跑三十里不喘,就是實彈射擊還不太穩,十發子彈打出去,靶子上的彈孔分佈得跟撒豆子似的。孟長山本來不想帶他,但張虎說讓他跟車練練膽子,孟長山想了想,讓他扛一箱擲彈筒彈藥,跟在張虎後頭。
另一個新面孔是班長孫奎,二十七八歲,從通化那邊招來的退伍老兵,個子不高,但肩膀特別寬,走路的時候兩條胳膊往外撇——這是長期扛重物的體型。孫奎以前在東北軍炮兵連待過,孟長山讓他專門負責擲彈筒班。
這次帶了兩具擲彈筒和四十發彈藥,這是爆炸物工廠年後剛出的第一批貨,郭振海親自試過,每具都校了瞄具。
陳二雷還是跟車。這次他沒帶匣子槍——上個月孟長山給他的那把匣子槍他一直放在布莊櫃檯抽屜裡,每次拉開抽屜都能看見,但他從沒拿出來用過。不是不敢,是覺得帶著彆扭。這次他換了個東西:一把從機械廠李茂才那兒要來的短刀,插在腰帶裡,刀鞘是皮子的,李茂才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出發的時候太陽剛冒尖。孟長山騎在頭一輛驢車上,舉起手,沒吹哨沒喊口令,還是那句:“走了。”
車隊出了縣城,沿著土路往東。路比上個月更爛了,凍了一夜的泥殼被早上的太陽一曬,表面化開一層薄泥,踩上去溜滑。一頭青驢打了個趔趄,趕車的老兵罵了一聲,拽住籠頭穩住了。路邊的苞米地裡,殘雪已經化光了,黑土露出來,溼漉漉的,空氣裡有股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
走了二十里,孟長山讓車隊停下來。前面是岔路口——往左是杏樹溝,繞遠十里地;往右是黑松嶺峽口,路近但險。上次走杏樹溝是繞路,這次貨多車多,繞路太費時間。孫茂才騎著他那匹棗紅馬跟到了這兒,勒住韁繩看了看兩條路,沒說話。
孟長山蹲在地上,把地圖攤開,用手指比劃了兩條路的距離。然後他站起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兩側山勢。
“走黑松嶺。”他把地圖摺好塞回懷裡,“但要先探路。”
黑松嶺峽口比杏樹溝窄得多。兩山夾一道,路從谷底穿過去,兩側山坡上長滿了黑松——不是那種公園裡一棵一棵的景觀松,是野生的大松樹,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松針墨綠墨綠的,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地上的積雪還沒化乾淨,東一塊西一塊地堆在樹根底下,被松針蓋著,遠看看不出來,踩上去咯吱響,底下是冰。
孫福來帶著兩個尖兵提前一炷香的工夫鑽進了松林。他步子輕,踩在松針上沒聲響,穿一件灰布夾襖,跟樹幹的顏色一模一樣。兩個尖兵跟在後面,一個負責看左,一個負責看右,三人拉成一條線,從西側山坡往峽口方向摸。
山路上有馬蹄印,還有菸頭。
孫福來蹲下來,拿手指比了一下蹄印的深度。馬蹄印是溼的,邊緣還沒凍住——說明過去不到半個時辰。菸頭有七八個,都是手卷的喇叭筒,煙紙被口水粘過,上頭還沾著一點點幹了的唾沫星子。他撿起一個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煙味還濃,沒被風吹散。他朝後面的尖兵打了個手勢——兩個指頭朝下,再朝前點三下,意思是“有情況,報告隊長”。然後他帶著兩個人繼續往上摸,一直摸到半山腰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隱在幾棵老松樹後面往下看。
峽口那邊的地勢比杏樹溝險得多——路在谷底,窄得只能並排走兩輛驢車,兩側山坡陡,松樹又密,人藏在樹後根本看不出來。路拐彎的地方有一塊鷹嘴巖,半懸在路面上方,是天然的瞭望點。孫福來趴在岩石後面,看見鷹嘴巖上蹲著一個人,黑棉襖,手裡攥著一支老套筒,正探頭往山下看。
再往遠處看,山坡上的松林裡有人影在晃動。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群。有的蹲在樹後,有的靠在岩石上,還有個騎黑馬的,站在山脊線上一動不動。孫福來看見那匹黑馬,心裡就有數了——老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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