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土匪遇上正規軍孫福來從山坡上退回來，步子極快，走到孟長山跟前，手指頭朝鷹嘴巖方向點了一下：“老北風，三十多號人，藏在松林裡，槍都亮出來了。”
“估計是等咱們進到峽口中間，上下一起堵，前後夾擊。”孫福來拿手指在手心劃了一下，“老北風的黑馬在山脊上，他自己在上面看著。”
孟長山沒說話。他蹲在地上用刺刀尖畫了個圈——那是谷地中間的最低處，然後畫了兩個箭頭往外推到谷口兩側的高地。
“咱們反著來。讓他以為咱們沒察覺，把車隊停在谷口，假裝休息。等他的人從山上衝下來，正好撞進咱們的交叉火力。”他抬頭問孫奎，“擲彈筒能打到鷹嘴巖下面那塊空地嗎？”
孫奎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能。不到一百步，正好在射程內。”
“打三發，把他們的退路封住，一個也別想從原路退回去。機槍班交叉火力封鎖正面，張虎守住主力位置。”孟長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趙鐵柱，盯住騎黑馬的和他的二當家，按住別讓他們跑了。”趙鐵柱沒吭聲，把纏著布條的槍托抵在肩窩，眼睛已經湊到了瞄具上。
劉大柱手裡還抱著彈藥箱，孟長山走到他面前：“怕不怕？”劉大柱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嚥了口唾沫：“怕。”孟長山看了他一眼：“怕就好好蹲著，別露頭。”
然後他轉向陳二雷：“陳掌櫃，這次是真要開打了。你就跟著劉大柱，趴車後頭別動，除非人衝到車跟前，否則不許拔刀。”
陳二雷應了一聲，那張臉白得跟剛磨出來的麵粉似的，但手倒是不抖了——從杏樹溝回來以後，他偷偷跟孟長山學過怎麼上膛開槍，那之後手就沒再抖過。
車隊開始緩緩退到谷口。十二輛驢車重新排了位——空車在外，貨車在裡，圍成個口朝內的半圓。趕車的老兵把驢子卸了籠頭牽到車後面，驢子大概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安安靜靜站著沒叫喚。
等了大概半炷香，山上有了動靜。
先是鷹嘴巖上那個人不見了，然後山坡上的松林裡有樹枝晃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晃，是人碰的那種晃。接著，老北風的黑馬從山脊線上消失了，再出現時已經退到了半山腰。孟長山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對——老北風沒往下衝，反往後走。
“他想撤。”孟長山立刻舉起手，“孫奎，現在就打！”
孫奎單膝跪在灌木叢旁邊，把一發彈藥推進炮管，左手壓著炮管底座，右手按住擊發繩，瞄了瞄峽口的空地。他沒有馬上拉繩，又調了一下炮管的指向角度。然後拉下擊發繩——砰的一聲悶響，一枚手榴彈從炮管裡彈了出去，在空中畫了個短短的高拋弧線，兩秒多鍾後落在鷹嘴巖下方的空地上，轟的一聲炸了。彈片和碎石子飛起來，打在那幾棵松樹的樹冠上，松針往下掉，噼裡啪啦的。一個正往撤退方向跑的黑襖土匪被衝擊波掀了個踉蹌，連滾了幾圈才停下來。
孫奎沒停下，退掉空藥筒，又裝了一發，調了排氣孔，再往坡下打——這一發飛得更短一些，落在峽口靠後的位置，從後方把土匪剛才準備包抄的前路截斷了。第三發打在更遠一點的大石頭上，彈片崩到石頭上濺起一簇火星。
張虎的機槍響了。
機槍的槍聲是悶的——不是老套筒那種脆響，是低沉的，突突突的，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砸一面厚木板。第一梭子打出去，山下的土匪還沒反應過來，子彈穿過鬆林，打斷了樹枝，打飛了樹皮，打在一個正往下衝的黑襖土匪腿上，那人一歪倒下，順著山坡滾了好幾圈。
趙鐵柱的槍也響了。他只開了一槍——很慢，很穩，呼吸之間扣的扳機。子彈穿過鬆枝的縫隙，打在一個剛從岩石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的灰襖大漢脖子上，那人手一鬆，手裡那支短槍掉了，人跪在石頭上，又栽倒滾了下去。二當家——老北風的副手，在黑松嶺混了七八年的慣匪，一槍沒打出去，就沒了。
山坡上的土匪陣腳亂了。他們本來是往下衝的，現在機槍封了正面的下山路線，手榴彈又從天上掉下來在身後炸，進退兩難。有人開始往松林深處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有人拿著老套筒朝谷口亂放槍，子彈打在驢車旁邊的土坡上，撲撲響，濺起一撮一撮的乾土。
陳二雷趴在驢車後面，手攥著那把刀，刀鞘硌得他大腿生疼。臉跟著張虎的機槍聲一抽一抽的。一個黑襖土匪從右前方衝出來，手裡舉著一把砍刀，邊衝邊嚎，嘴裡不知道在喊什麼，脖子上青筋暴突。陳二雷看著他往這邊衝，越來越近，過了那棵歪脖松樹就要到自己跟前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站起來的。
孟長山事後說他是“從車後頭彈起來的”，劉大柱說他“跟被蠍子蜇了一樣”。但陳二雷自己的記憶是——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土匪衝過來，腦子裡什麼都沒想，手自己就把刀拔出來了。然後他站起來，他掄起胳膊把刀扔了出去。
他沒扔中土匪。刀在陽光下翻了幾個跟頭，越過土匪的身軀，土匪下意識側身，“當”的一聲，刀刃正好磕在腰間繫著的酒壺上——酒壺是錫的，被刀尖撞了一個窩，從他手裡飛出去，砸在旁邊的樹幹上，酒灑了一地，順著樹皮往下淌。
酒壺飛出去的一瞬，張虎的機槍換了彈鏈，趙鐵柱重新壓了一發子彈，正好補在那個土匪的左側——一槍撂倒。那人在離驢車不到十步的地方栽下去，往前翻了一圈，不動了。
戰鬥不到一炷香就停了。土匪扔下了八具屍體，其餘的全往深山裡跑了。孟長山也沒有下令追——這是他跟上次在杏樹溝一樣的判斷：地形不利，不可冒進。趕車的老兵們把散落的驢牽回來重新套上籠頭，檢查了所有貨車——布匹和藥品完好，罐頭碎了兩箱，油布上濺了些泥。
張虎從土坡上下來，把機槍從肩膀卸下來靠在車幫子上，蹲在一塊石頭旁邊捲了一根旱菸。劉大柱也從車後頭探出頭來，那張臉已經不怎麼白了，但嘴還抿著沒鬆開，彈藥箱還抱在懷裡，指節還是白的。
趙鐵柱從山坡上走下來，手裡拎著那個被他擊斃的“二當家”的短槍——一把八成新的匣子槍，槍柄上刻了兩個字，太潦草，看不清。他把槍扔給孟長山，孟長山接住看了一眼，揣進懷裡。
孫福來是在打掃戰場時追出去的。他帶了一個老兵摸出半里地，在松林裡發現了一串延伸出去的腳印和拖痕——有人負傷逃了，拖了一條腿一路往山上蹭，蹭到一塊崖石底下蹭不動了。那人靠坐在崖石根上，黑襖，腿已經歪成一個奇怪的角度，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不是土匪，是劉麻子——臉上那幾顆麻子在慘白的臉色映襯下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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