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契機車隊回到清原縣城是二月初六的傍晚。
太陽已經落到城牆後面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橙色，把縣公署門口那棵棗樹的枯枝照得像剪影。
陳三喜站在門口，踮著腳往街口望，手裡攥著圍裙的一角，攥得皺巴巴的。遠遠聽見驢車軲轆碾在土路上的聲音，他撒腿就往回跑，邊跑邊喊：“回來了！二爺！他們回來了！”
陳望山從正廳出來，站在臺階上。陳大勇跟出來，站在他身後，手裡捏著旱菸袋，煙鍋子裡的火星在暮色裡一明一滅。
車隊拐過街角。頭一輛驢車上坐著孟長山，身上全是土，左邊的袖子被松枝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棉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時訓練回來一樣。
張虎坐在第二輛車上，機槍橫在腿上，嘴裡叼著根草莖。趙鐵柱跟在後面，那支纏著破布條的毛瑟步槍斜背在背上，槍托上多了一道新劃痕。
陳二雷坐在第三輛車上，最後一輛驢車沒拉貨，拉的是人。劉麻子躺在車板上，腿上的傷口用布條紮緊了，布條上滲出來的血已經幹成了黑褐色。他閉著眼，嘴皮乾裂，呼吸很淺。孫福來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匣子槍。
陳望山走下臺階，先看了看陳二雷——人沒事，就是臉上沾著灰，眼睛紅紅的，像是一路沒怎麼眨眼。又看了看孟長山，孟長山跳下車，走到他面前。
“貨沒事，抓到了劉麻子。”於是又把一路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事無鉅細的跟陳望山說了一遍。
陳望山看了車板上躺著的劉麻子一眼，思索了一下，覺得扳倒張顯忠的時機已經到了。“先關起來，讓許世安去看看傷，千萬別讓他死了。”
孟長山轉身去安排。陳望山又叫住他：“讓周剛毅來一趟。通知各界士紳。商會代表。各鄉鎮保長，明天，不，後天上午，縣公署門口，開公審大會。”
孟長山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陳望山一眼。
“要請張顯忠嗎？”孟長山問。
“請，必須請。他是警備隊長，縣裡出了通匪的大案，他不出席說不過去。”陳望山就差說，他才是後天的主角了。
院子裡正搬貨的幾個人聽見這話，全都頓了一下。陳二雷轉過頭來，張虎把嘴裡的草莖吐了，趙鐵柱解揹帶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要是不來呢？”孟長山問。
“他會來的。”陳望山轉身往屋裡走，“不來，就是心虛。來了，就得坐著看完。無論來不來，他都得難受——這就是陽謀。”
公審大會定在二月初八。
不是初七。陳望山特意多等了一天。多等一天，訊息就能多傳一個鄉鎮。陳三喜寫了告示，不是毛筆字，是蠟紙刻版油印的，印了兩百份。周剛毅派警察到各鄉鎮去貼，貼在保公所門口。集市口。井臺邊。告示上寫得很簡短：清原縣警備隊副隊長劉麻子，涉嫌勾結土匪。劫掠商旅。圖財害命，現已緝拿歸案。茲定於二月初八巳時，在縣公署門前舉行公審大會，誠邀各界士紳。商會代表及全縣百姓到場旁聽。
二月初八，天晴了。
日頭掛在半天上，白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但就是沒什麼熱乎氣。風從北邊刮過來，灌進衣領裡，涼颼颼的。
縣公署門口的空地提前一天就佈置好了。靠牆擺了一排長條桌，桌上鋪著藍布，擺著茶碗和筆墨。桌子後面是椅子，給士紳和商會代表坐的。桌子前面是空地，空地上已經站了人——不是稀稀拉拉幾個，是黑壓壓一片。
從東街口到西街口，從縣公署門口到對面布莊的臺階上，全站滿了。有拄著柺杖的老頭，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有從柳條溝趕了二十里路來的莊稼漢，還有東街豆腐坊老王。賣菜老孫頭。剃頭鋪姜師傅——半條街的鋪子都關了門，掌櫃的夥計全來了。
劉老四站在布莊門口的臺階上，踮著腳往裡看。柱子站在他旁邊，肩上扛著他閨女小丫，小丫手裡還攥著半個雜糧饅頭。
空地正中央擺了一張方桌，方桌上什麼都沒有。方桌旁邊站著四個保安大隊的兵，揹著毛瑟步槍，腰桿筆直。
巳時差一刻，士紳們陸續到了。
錢德茂來得最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綢面棉袍，領口彆著銀釦子，身後跟著李掌櫃和周掌櫃。三個人在長條桌後面坐下，錢德茂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沒說話。李掌櫃掏出手絹擦額頭上的汗——大冷天的，也不知道哪來的汗。
趙萬福來了。他穿了一件紫紅色綢袍，領口鑲著貂毛，胖墩墩的身子擠過人群，臉上掛著笑——那種笑不是真笑，是生意場上應付差事的笑，嘴角往上翹著，眼睛卻一直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麼人，又像是在躲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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