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公審大會“帶人犯。”陳望山說。
兩個兵從偏門把劉麻子押了出來。劉麻子腿上的傷被許世安處理過了，纏了紗布，但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他雙手被麻繩綁在前面，臉上沒有血色，眼窩陷下去，顴骨突出來。
押到方桌前，一個兵按著他的肩膀讓他跪下，他掙扎了一下，沒掙扎動，跪下去了。往地上跪的時候膝蓋磕在凍硬的地面上，咚的一聲悶響，他咬著牙沒出聲，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空地上的人群往前擠了擠。有人踮著腳看，有人扒著前面人的肩膀。柱子把肩上的小丫往上顛了顛，小丫手裡的饅頭掉在地上，她低頭去看，被人踢到一邊去了。
周剛毅上前一步，展開手裡的審訊筆錄，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不大，但空地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棗樹枝的沙沙聲。
“劉麻子，清原縣人，現年三十六歲，警備隊副隊長。經查，該犯於正月底受不明身份人員指使，攜帶銀元五百塊前往黑松嶺，與匪首老北風密謀劫掠商旅車隊。”
周剛毅把筆錄翻了一頁，“二月初三，該犯在黑松嶺峽口與土匪匯合，充當嚮導，指引土匪埋伏於運貨商路兩側，意圖劫掠布匹。藥品。罐頭等貨物，價值兩千餘大洋。另有證人供述，該犯在警備隊任職期間，多次利用職務之便，剋扣隊員軍餉。勒索商戶保護費。參與大煙販賣。以上犯罪事實，該犯已在審訊中籤字畫押。”
周剛毅把筆錄合上，退後一步。
人群裡嗡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像一鍋水剛開始冒泡，咕嘟咕嘟的，越來越多。有人在說“怪不得年前收保護費的就是他們”，有人在說“剋扣軍餉——我表弟就在警備隊，餉銀欠了二十多天”。聲音越來越大，像開了鍋。
陳望山抬手往下壓了壓。人群的聲音慢慢落下來。他從桌子後面走出來，站在方桌前，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張顯忠身上。
“張隊長。”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劉麻子是你的副隊長。他在外面勾結土匪，劫掠商旅，這事你知道嗎？”
張顯忠的臉繃得很緊。臉頰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站在那裡，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蜷著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著他。
“不知道。”他說，聲音很乾，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他做的事，我毫不知情。”
跪在地上的劉麻子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大動，是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之後，整個人從裡往外震了一下的那種抖。
他抬起頭來，看著張顯忠。
“你說什麼？”
聲音不大，但空地上最後一排的人都聽見了。不是喊出來的，是從嗓子眼深處擠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張顯忠沒有看他。
“你說你不知情？”劉麻子的聲音大了一分。
“不知情。”張顯忠重複了一遍，只是眼神更加閃爍，語氣比剛才更硬了，“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擔著。”
劉麻子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那種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以後。嘴唇不自覺抽搐的那種動。
“張顯忠。你是不是忘了那五百塊大洋是誰給我的？在你家堂屋，剛吃完午飯，你坐在太師椅上，兩顆核桃轉得嘎嘎響。你把布袋扔在桌上，說——‘老北風在山上蹲了一冬天，正缺油水。這批貨劫下來，布歸他，藥歸他，罐頭也歸他，事成之後我再另給他五百。你跑一趟，把銀子送到，順便當個嚮導——你對黑松嶺的地形比他熟。’”
張顯忠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說‘大哥，這活兒懸，姓陳的手底下有兵有槍’。”劉麻子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說什麼？你說——‘有兵有槍又怎樣，他又不是三頭六臂。在城外出了事，那是他自己倒黴，跟咱們沒關係。’——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空地上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張顯忠站在方桌另一側。風吹過來，吹得棗樹枝沙沙響。他額角上的汗珠在日光裡亮了一下。
“我沒說過。”他咬著牙說，“你記錯了，別亂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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