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得突然，像一口氣用完了。然後他的聲音忽然輕下來，像是自言自語。
“這些事，哪一樁你不知道？哪一樁不是你親手安排的？”
張顯忠沒有回答。嘴唇抿成一條線，白得像紙。
“你是不是覺得，我劉麻子就是個粗人，記不住日期，拿不出證據，你一句‘沒說過’就能全推乾淨？”
他用被綁著的雙手艱難地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
“我別的本事沒有，記性還是有一點的。你每回讓我辦的事，日期。地點。數目——全在這兒。”他的手指在太陽穴上叩了兩下，然後指向張顯忠，“還有你那個賬本。”
張顯忠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臥室床頭櫃，第二個抽屜，拆下面板，裡頭有個暗格。賬本就在暗格裡。封皮是藍布面的，線裝，你自己拿針線釘的眼，釘歪了三個，最後一針還紮了手，血滴在封底上——你忘了？”劉麻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裡頭的每一筆我都替你說清楚——趙萬福賭坊大煙館的分紅，孫殿臣逼債的抽成，剋扣警備隊餉銀的數目，各家商戶年節的孝敬，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分了多少，誰是經手人......”
他頓了一下，吸了口氣。
“張顯忠，你敢不敢讓人去翻？”
張顯忠臉上的肌肉縮緊了。顴骨上方那根青色的血管突突地跳，肉眼看得見。
“你瘋了吧。”他說。
“我沒瘋。”劉麻子說，“我只是不想再做你的一條狗了。”
“你——”
“你什麼？你是不是想說我白眼狼？想說我忘恩負義？你自己摸著良心想想——這八年你給過我什麼？一件貂皮大衣，二十塊大洋，還有一句他孃的‘兄弟一場’！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拿我當什麼？當你抽屜裡那兩顆核桃——攥在手裡隨便轉，轉夠了就扔？”
張顯忠的臉色從灰白轉成鐵青。手指頭蜷起來，握成了拳，又鬆開，又握上。額頭上汗珠密密麻麻，有一滴順著鼻樑流下來，他拿袖子擦，擦得太用力，鼻頭紅了一片。
“我跟了你十六年——”
突然，然後張顯忠動了。
他的右手閃電般摸向腰間的槍套，啪的一聲按扣彈開，德國造短槍拔出來，槍口往下，對準面前不到兩步遠跪著的劉麻子。
“住嘴，我斃了你這條瘋狗！”
他的聲音炸開了。臉上青筋暴突，顴骨上那根血管跳得像要裂開。手在抖，槍口跟著晃，陽光在槍管上來回折射。
人群爆出一陣尖叫。前面的人往後擠，後面的人往前湧，板凳被撞翻了，茶碗摔在地上粉碎。柱子把小丫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讓她看。
孟長山朝前跨了一步，站在了張顯忠與劉麻子中間。
“張隊長。”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訓練場上糾正一個新兵的動作，“注意不要走火。”
周剛毅從方桌另一側繞過來，兩隻手攤開，壓著步子往前走了一步。
“張隊長，把槍放下。”
“讓開！”張顯忠的眼珠子是紅的，槍口還在晃，“這狗東西血口噴人！我替清原縣斃了他，為民除害！”
劉麻子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他沒有躲。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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