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佈防圖張顯忠伏法後的第二天，周剛毅帶人清理警備隊駐地。
駐地不大，一個院子，幾間平房，一間庫房，一間宿舍。庫房裡堆著些破銅爛鐵——幾支鏽得拉不開栓的老套筒，兩箱受潮的子彈，一挺民國十二年的老機槍，槍架子缺了個輪子，拿磚頭墊著。周剛毅蹲在地上，拿手指彈了一下槍管，鏽渣子簌簌往下掉。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讓人把每樣東西都登記造冊，有用的入庫，沒用的報廢。
宿舍更寒酸。十幾張木板床並排擺著，鋪蓋卷又薄又硬，枕頭是磚頭包塊破布。有個警察掀開一張床的鋪蓋，底下壓著一雙棉鞋，鞋底磨穿了，鞋幫上打著兩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大概是哪個士兵自己縫的。周剛毅看了一眼，沒說啥，讓人把鋪蓋卷好，回頭一併處理。
最裡頭那間是張顯忠的辦公室。
門是虛掩的，門框上方的牆皮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碎磚。周剛毅伸手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該上油了。一股子黴味混著旱菸味撲面而來，他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兩下，邁過門檻。
辦公室裡一張榆木桌子，一把太師椅，牆角立著個鐵皮櫃子，櫃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值錢的東西早被警備隊的人捲走了。桌上還留著半壺涼茶，茶杯底粘在茶托上，拿起來的時候呲啦一聲，在茶托上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漬。還有一碟瓜子殼，幹了，被風吹得滿桌都是。
周剛毅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翻了翻。亂七八糟的公文。過期的通緝令。幾張空白逮捕證，還有一本沒寫完的值班日誌。他隨手翻開值班日誌，最後一頁的日期是正月底，上面只寫了半行字：“今日無事，劉副隊長外出未——”後面沒了，墨跡在“未”字最後一筆上拖了一道長尾巴，大概是寫到這裡就被什麼事打斷了，之後再也沒補上。
他把這些東西摞成一摞，準備帶回去歸檔。
抽屜裡有東西。
不是左邊抽屜——左邊抽屜已經被之前搜賬本的人翻過了，銀元和信函都帶走了。是右邊抽屜，底下那層。周剛毅拉開抽屜，裡面是幾張發黃的舊報紙和一本民國十六年的年曆，年曆的封面上印著嫦娥奔月，嫦娥的臉被水漬洇花了。他把年曆拿起來，發現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封口，紙張受潮後自己粘住了。他拿指甲小心地挑開封口，撐開信封往裡瞄了一眼——不是信，是一張對摺的紙。抽出來展開，大概有兩本課本那麼大。
一張清原縣周邊地形圖。
比孟長山畫的那張更詳細，黑松嶺。杏樹溝。柳條溝。通化方向都標了等高線，山脊線和溝壑用細毛筆勾的，筆跡很細，看得出畫圖的人手很穩。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黑松嶺位置上那個用紅墨水畫的圈，圈裡標註了老北風山寨的詳細布防——主寨的夯土牆厚度。前後兩個哨卡的位置。糧倉和彈藥庫的所在，甚至有一條虛線從主寨後牆一直畫到北坡一處廢棄炭窯，旁邊標了兩個字：密道。密道出口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個小圈，畫圈的人大概覺得還不夠顯眼，圈外面又加了個箭頭，箭頭旁邊注了三個字：“此處防”。
周剛毅拿著圖在桌上攤平，手指順著密道虛線走了一遍。出口在一片亂石坡後面，離最近的哨卡有半里地，從北面山谷繞上去，根本不會被人發現。
他站在原地，盯著圖看了好一會兒。窗外有人在大聲吆喝，院門口兩個警備隊留守的散兵正從倉庫往外搬舊被服準備統一處理，被服堆了半人高，兩個兵抬起堆垛踉踉蹌蹌往外走，灰塵在陽光裡揚得老高。
張顯忠什麼時候畫的這張圖？為什麼畫？沒人知道。也許是怕老北風哪一天翻臉不認人，給自己留的後手；也許是打算等風聲緊了，用這張圖當投名狀，換自己的命。不管是哪種，現在都不重要了。
周剛毅把圖重新摺好，塞回信封裡，揣進懷裡。信封貼著胸口，紙邊硌得有點硬。
“這些東西先別動，”他對院子裡正清點舊被服的散兵說，“回頭全部登記造冊，統一處理。”然後快步走出警備隊駐地。
傍晚，陳望山在正廳裡看孟長山畫的清原縣地形圖，面前攤著一堆訓練報表和巡邏日誌。油燈的火苗在燈罩裡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跟著火苗一起晃。陳三喜端了壺熱茶進來，給每人倒了一碗，又退出去把門虛掩上。
周剛毅推門進來，把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縣長，發現了一張土匪窩的佈防圖，張顯忠辦公室抽屜裡翻出來的，夾在一堆舊報紙底下，差點就沒發現。”他抽出那張圖，在燈下展開。
陳望山從地圖上抬起頭，伸手接過圖。他看了一會兒，圖上的紅圈和虛線在油燈光下微微反光——紅墨水乾了太久，反出來的光帶著一層灰濛濛的暗沉。
他對這個不是很專業，把圖遞給孟長山。
孟長山接過去，在桌上攤平，又拿過劉大柱從柳條溝借來的油燈往近處挪了挪。他的手指順著密道虛線慢慢往下走，碰到密道出口那個位置時指尖稍微用了點力，把摺痕按平，然後抬起手往北面山谷方向虛畫了一道弧線。
“兩個哨卡，一個糧倉，一個彈藥庫。彈藥庫在東側，離主寨大約三十步，茅草頂。糧倉在主寨後面，木結構，旁邊是曬糧場。”他用指節在圖上主寨北坡那一小片區域叩了叩，“不走正面，北面山谷繞到寨後，先端哨卡，再封密道。正面留一個班堵下山的路，防止漏網。”他抬起頭，“兩個排加擲彈筒班，六枚手榴彈，不出太大意外的話天亮前可以結束戰鬥。”
趙鐵柱也湊了過來，站在陳望山身後，藉著燈光端詳那張圖。他背上那支纏布條的毛瑟槍已經卸下來，斜靠在桌腿邊。
劉大柱往前探了探身，他站在桌子的另一邊，一開始沒說話，只是盯著圖上亂石坡旁邊那個小圈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眼看向孟長山：“這個地方我知道。炭窯好些年沒燒了，洞口前面全是碎石，從我爹那輩起就沒正經走過。要是帶人摸黑繞到坡後頭，他們在明處我在暗處，堵住洞口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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