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工業區的煙囪
蘇式兵工廠正式投產那天,陳望山天不亮就醒了。
吃過早飯,他去了趟靶場。孟長山已經在靶場上站了半個時辰,面前擺著一排剛從生產線上拉下來的莫辛納甘,槍托是新鋸的樺木,護木上還帶著刨花的毛茬。
孟長山拿起一支,拉開槍栓看了看膛線,壓了五發子彈,舉槍瞄準一百步外的靶子。五發打完,他把槍放下,扭頭朝旁邊的孫奎說了句什麼。陳望山走近了才聽清——“比毛瑟輕,後坐力也小,新兵上手能快一倍。”
孫奎是臨時被抓來陪練的。炮兵連組建後他手底下的人天天跟四門野戰炮較勁——那四門炮是蘇式兵工廠的第一批產品,炮管上的驗收漆戳還沒幹透,每門炮隨車配了基準射表,但孫奎堅持要在實戰環境下重新校一遍,理由是“出廠射表是在靶場標準條件下測的,跟東北的黑土凍土不是一個概念”。
他連續好幾天蹲在火炮測試場,從早到晚盯著炮手反覆拆裝駐鋤。調仰角,曬得脖子脫了一層皮,臉跟剛出鍋的豬頭肉似的通紅。孟長山讓他過來試步槍,也算是讓他換換腦子。
孟長山把槍遞給陳望山。陳望山接過來掂了掂,確實比毛瑟輕。
陳望山手指撫過冰冷的槍身,心臟狂跳不止。作為從未摸過真槍的現代人,此刻掌心的粗糙紋理與金屬的冷硬觸感交織,既新奇又惶恐。他深吸一口氣,扣動扳機的瞬間,巨大的後坐力震得他手臂發麻,耳邊的轟鳴讓他瞬間失神,果然還得是全威力彈!
他趴在地上打了三發,散佈比毛瑟稍大一點,但在五十步內三發全中靶心,夠用了。
他把槍還給孟長山,說這批先給主力排換裝,替換下來的毛瑟全部移交給預備役訓練用。孟長山點了個頭,讓劉大柱去安排。
劉大柱現在是主力排的排長,手下管著三十來號人,他把新槍一支一支檢查了一遍,確認每支槍的準星都沒歪,然後抱著槍回了操場。
從靶場回來,陳望山沒回縣公署,而是帶著陳大勇上了北山。
北山是清原縣周邊的制高點,站在山頂能俯瞰整個工業區。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剛來清原時帶著徐海找工廠選址,後來帶著吳德貴看石灰窯,再後來帶著各廠廠長看新廠房。每次上山,看到的都不一樣。
這一次,他站在山頂上,看到的是幾十根菸囪。它們高矮粗細不一,錯落在山谷之間:水泥廠的窯爐煙囪最高,冒的是白煙,直直地往藍天上躥;兵工廠的煙囪稍矮,冒的是灰黑色的煙,被風吹得歪歪扭扭;鍊鋼廠的那根最粗,煙色偏黃,帶著焦炭味,離得老遠都能聞到;爆炸物工廠的煙囪最小,但冒出來的煙最讓人緊張——淡藍色的,那是硝酸混合物揮發時的顏色,郭振海說過,這種顏色的煙說明車間裡正在處理敏感原料,任何明火都不許靠近。
他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麼多煙囪同時冒煙,在這個年代本身就是最大的目標。日軍如果有航空偵察,工業區的位置幾乎是敞開的秘密。
“大勇,你站在這兒往山下看,工業區的煙囪是不是太顯眼了?”陳望山問。
陳大勇站在旁邊,嘴裡叼著旱菸袋,眯著眼往山下看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太顯眼了。”
從北山上下來,陳望山直接去了工業區,把孟長山和徐海叫到兵工廠門口,三個人站在那根最粗的煙囪底下,仰頭看著滾滾濃煙。
陳望山說,從今天起,工業區周邊加設偽裝網,所有煙囪頂部加裝散煙罩,減少白煙的濃度;在山頂觀察哨增設對空瞭望崗,每崗配望遠鏡和電話,發現不明飛機立刻通知縣公署。
徐海想了想,說偽裝網好辦,紡織廠有現成的粗麻布和廢紗頭,染成灰綠色就行。但散煙罩需要鐵皮,得找馮師傅——就是兵工廠那個說話河南口音的老師傅,他最近剛用鍊鋼廠的新鋼板衝了一批鐵皮風道,手裡還剩些邊角料。
對空瞭望崗的人手可以從預備役裡挑,但望遠鏡還得找溫廠長解決——溫廠長手上倒是有幾副電臺檢修用的單筒望遠鏡,雖然不如軍用雙筒,但架在三腳架上固定觀測也夠用了。
安排完偽裝和防空的事,陳望山轉身去了水泥廠。剛到門口,就看見一個身穿藍布工裝。戴圓框眼鏡的瘦高個遠遠地拍著身上的灰,腳步急促地往這邊迎過來,正是吳德貴。隔著十幾步遠就開始說話:“縣長,您可來了。”他光頭上全是汗,工裝前襟沾著一大片灰白色的水泥粉,腰帶上的扳手和游標卡尺隨著他走路的步子磕得叮噹響。
走近了,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攤在陳望山面前,“新到的電動球磨機您記得吧——年前從奉天運來的那臺,德國貨,皮帶輪帶變速擋的。沒電,已經閒置了半個月。我現在只能用老式石磨代替,日產量掉了四成。四成——縣長,修路用的水泥還等著這批料,碉堡的基座水泥也在等,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越說越急,唾沫星子噴了陳望山一袖子。陳望山把袖子往身後藏了藏,沒打斷他。
吳德貴越說越起勁,把這段時間受的委屈一股腦倒了出來——兵工廠搶電,紡織廠也搶電,兩臺柴油發電機供了兵工廠就供不了水泥廠,供了水泥廠兵工廠那邊李茂才就親自端著茶缸子坐在配電房門口不走。
他甚至畫了張電力分配圖,上頭每家的配額用紅藍鉛筆標得密密麻麻,折線橫平豎直把每天的停電時段切成了豆腐塊。陳望山接過那張圖仔細看了看——水泥廠每天有效開工時間不到四個時辰,剩下全是停機待電。
陳望山把圖紙疊好還給吳德貴,說:“過兩天我召集各廠廠長開個協調會,電力分配的問題在會上統一解決。你現在先回去,把那撞球磨機擦乾淨——電的事我來想辦法。”
吳德貴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句“那我等您訊息”,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陳望山——是幾個新燒的水泥樣品,標號比之前又提升了一個等級。陳望山接過布包掂了掂,說了句“好”,吳德貴這才真正走了,步伐快得像身後有人追他。
從水泥廠出來,陳望山路過紡織廠,順便進去看了看。一進門就被車間裡的熱浪撲了一臉——幾十臺織布機同時運轉,梭子來回的嗒嗒聲震得人腦仁發麻,空氣裡飄滿了棉絮,在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裡翻滾,像一場下不完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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