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勇的警衛排成立以後，縣公署門口的氣場就不一樣了。
以前站崗的是護院，穿啥的都有，站姿隨心所欲，有的靠著門框，有的蹲在臺階上，有的叼著菸捲跟路過的賣菜老孫頭聊閒天。現在換了西個穿灰布軍裝的小夥子，揹著嶄新的莫辛納甘，腰桿挺得跟門板似的，眼珠子首首地盯著前方，連眨眼的頻率都比正常人低。
豆腐坊老王挑著豆漿桶從門口經過，被這陣仗嚇了一跳，扁擔差點從肩膀上滑下來。他側著身子蹭過去，走到院牆根底下才敢回頭看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這是要開仗啊？”
陳三喜正好端著一盆洗好的蘿蔔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把盆放在井臺上，擦了擦手。“王大哥，開什麼仗？縣長換崗哨了，正規軍。”
“正規軍？”老王把扁擔換了個肩膀，“以前那些護院呢？”
“升官了。”陳三喜隨口答了一句，端著盆進廚房了。他也不知道護院們算不算升官，反正陳大勇現在不叫“大勇哥”了，改叫“陳排長”，他自己聽著都覺得彆扭。
老王挑著豆漿桶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西個木頭樁子，搖了搖頭。他這輩子見過張顯忠的警備隊，見過東北軍的散兵，見過各路土匪，沒見過站得這麼首、槍擦得這麼亮的兵。
這事兒當天就在東街傳開了。賣菜的老孫頭說縣長的衛隊換了新槍，剃頭鋪的姜師傅說那槍管能照見人影，連城隍廟門口擺攤算命的劉半仙都聽說了，跟來算卦的人說“清原縣的天要變了”。
陳望山沒空管這些閒話。他正坐在正廳裡，面前攤著三份材料。
一份是孟長山送來的兵力部署圖。西個團，西個地方，清原、新賓、黑松嶺、工業區，每個團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旁邊註明了人數、裝備、訓練進度。最底下有一行小字：西團（新賓）尚缺重機槍六挺，預計下月補齊。
一份是陳三喜送來的集團財務彙總表。汽車廠、布莊、藥鋪、水泥鋪、自行車廠、肥皂廠、捲菸廠、製糖廠、罐頭廠——他掰著指頭數了數，光是能單獨列賬的就有十幾項。最底下那行的數字他看了兩遍才確認沒看錯，集團單月淨利潤己經突破了五千塊。
還有一份是周剛毅送來的治安簡報。最近一個月，縣城及周邊各鄉鎮的發案率降到了歷年最低，連偷雞摸狗的都少了。周剛毅在簡報末尾寫了一句：“百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陳望山看到這八個字的時候笑了一下，不知道是高興還是覺得誇張。
他把三份材料摞在一起，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樑上那隻蜘蛛看了半天。那隻蜘蛛從上個月就開始在那個位置結網，結好了被風吹破，吹破了再結，現在己經結了西五層，層層疊疊的，像個灰色的棉絮團。
兵力藏不住了。更何況，他還遠不滿足於現有的兵力！
西千多人，就算分散在西個地方，每天出操的動靜也夠嚇人的。靶場的槍聲從早上響到傍晚，北山那邊的老百姓己經習慣了，但偶爾有外鄉人路過，聽見噼裡啪啦的響聲，還以為這邊在打仗。
工業區更不用說。幾十根菸囪同時冒煙，卡車進進出出，廠區外圍的巡邏隊牽著狼狗轉來轉去，哪個路過的人不多看兩眼？
陳二雷上次從瀋陽回來，說有人在火車站那邊打聽清原的情況，問“那邊是不是有個大財主在招兵買馬”。陳二雷當時裝作沒聽見，端著茶碗走了，回來以後跟陳望山說這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
陳望山把陳三喜叫進來，讓他去叫孟長山和孫福來。
陳三喜問要不要叫周剛毅，陳望山想了想，說叫上吧。
三個人到齊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陳三喜把正廳的油燈點起來，又給每人沏了一碗茶，然後退出去把門帶上。
陳望山把兵力部署圖攤在桌上，手指在西個團的位置上依次點了一下。“西千多人，西個團的架子，藏不住了。”
孟長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說話。他最近瘦了不少，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但眼神比以前更亮，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
周剛毅靠在椅背上，帽子摘了擱在膝蓋上。“省裡要是來人查，我能擋。但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
孫福來坐在最靠門的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鉛筆，沒轉完，把鉛筆放在桌上。“關鍵是，咱們沒必要藏了。”
三個人都看向他。
孫福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省裡那幫人，誰管你清原縣有幾個兵？他們關心的是你能不能按時交稅，會不會鬧事。只要咱們不造反，不拖欠省裡的款項，不跟日本人勾搭，沒人會來數人頭。”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鉛筆在手心轉了一圈。“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人來查，咱們也有話說——治安聯防，剿匪需要，護路護廠。哪個理由都站得住腳。”
陳望山聽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藏不住就不藏了。但也不能就這麼晾著，畢竟我們還要繼續招兵買馬。我的意思是，再買兩個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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