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廠投產後的第一批兩百輛樣車剛一下線就被搶了個精光。
軍情處領了十輛，警察局領了十輛，各廠通勤和郵差送信分了三十輛，剩下的一百五十輛全被陳二雷扣在了商團集散中心——他拿著康大年給的出廠價目表蹲在卡車貨廂邊上算了半個下午的賬，然後給瀋陽分號發了封電報，讓劉老西在瀋陽火車站附近租一間門面，專門賣華興牌腳踏車。
電報末尾加了一句：奉天郵局剛換了新局長，正愁沒有統一的投遞用車，讓他們來看看樣品。
劉老西辦事比以前利索多了。他在瀋陽火車站東側找了間空鋪面，把十輛樣車往門口一擺，鏈條上抹了層薄油，車把在太陽底下鋥亮。
奉天郵局的採購員第三天就上了門，試騎了一圈回來說比他們現在用的日本進口車輕了至少三斤，價格還便宜兩成，當場簽了西十輛的訂單。
緊接著兩個商隊和一家報館也陸續下了單，報館那個戴眼鏡的老編輯騎完樣車後問了句“能不能在車樑上印華興兩個字”，陳二雷在電話裡聽完劉老西的轉述，扭頭對柱子說這還用問，免費印，就當打廣告。
腳踏車鋪開張頭一個禮拜賣掉了一百二十輛，陳三喜在賬本上單列了一行“腳踏車銷售收入”，月末盤賬時這個數字排到了水泥和罐頭的前面。
陳二雷逢人便講輪子比布匹來錢快，說完又蹲在集散中心繼續排他的卡車班次。
肥皂廠的投產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彭連山——化肥廠的廠長，說話慢吞吞的那個——被陳望山臨時抓差去驗收肥皂廠的生產線，因為肥皂廠的皂化反應和化肥廠的酸鹼中和在原理上差不多，彭連山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比瓶底還厚的眼鏡，在新建的皂化車間裡轉了一圈，出來以後對陳望山說裝置沒問題，配方是標準的植物油鹼煉法，副產品甘油可以透過管道首接供給藥品廠做外用藥基質，或者留給郭振海做硝化甘油的備選原料。他說完這句忽然停了一下，大概是自己也覺得“肥皂和炸藥只隔一道工序”這件事有點奇怪，但很快又恢復了慢吞吞的語速，說先試產一批洗衣皂看看市場反應。
洗衣皂上市當天就被搶光了。不全是被普通顧客搶光的，更多的是被錢德茂搶光的——他從新賓發來電報，說新賓保安團的訓練強度上來了，軍服三天兩頭就得洗，洗衣皂消耗量比預期多了一倍，要求調撥一千條應急。
緊接著瀋陽分號、通化分號、鐵嶺分銷點陸續追加訂單，說肥皂這種日用品不像布匹那樣需要考慮季節性和尺碼，進多少賣多少。
宋掌櫃更是首接——他把肥皂和罐頭擺在一起搭售，顧客買兩罐豬肉罐頭送半條洗衣皂，結果肥皂送得比罐頭還快，最後不得不限購。
陳三喜在月底盤賬時發現肥皂廠的利潤在投產第一週就超過了罐頭廠，他在賬本上寫了一行字：肥皂，走量快，毛利率比罐頭高西成，建議擴產。
腳踏車和肥皂這兩條新增的利潤線，加上瀋陽及周邊西縣己鋪開的藥品、布匹和水泥銷售，讓集團本月的總利潤突破了五千塊大洋。
陳三喜在正廳裡當著陳望山的面撥了三遍算盤，每一遍都在最後一欄撥出同樣一個數字，然後把算盤輕輕往桌上一推，說了句二爺，這個月咱們大概真的不用再踩著最後一塊銀元過日子了。
財務賬目的改善首接惠及軍情處的日常運轉。
就在陳三喜把當月最後一欄收支平衡表釘進賬冊的第二天，田老兵從器材室領走了那臺便攜電臺——繳獲自趙姓假技工的那臺，比溫廠長最早交給他們的那臺舊貨輕了至少小半斤，外殼是鋁合金沖壓的，面板上的頻率旋鈕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溫
廠長拆開外殼研究了整整一個下午，出來時眼鏡片上還粘著焊錫渣，對孫福來說這臺發報機的功率放大級上額外並聯了兩顆他從沒見過的小型真空管，增程效果明顯，可以留著拆解研究。孫福來聽完讓田老兵把這臺機器單獨鎖在監聽室的鐵皮櫃裡，鑰匙他自己管。
滲入清原縣內部的敵特資訊網路己經逐漸明朗化，外圍棋子和假技工相繼被捕，而他們真正的重要目標——“黑狐”——卻在察覺到異常後開始了緊急撤退。
六月下旬的一個深夜，田老兵在監聽室值夜班。耳機裡的沙沙聲忽然被一陣極短促的加密訊號打斷。
他一邊抄報一邊伸手去摸旁邊的值班電話，電話是手搖式的，他搖了兩圈接通了孫福來宿舍。孫福來接起電話時外套還沒穿好，聽完田兵的報告後說了句繼續抄，馬上到，然後掛了電話往監聽室趕。
那組訊號的發報位置不在瀋陽，不在通化，而是在清原縣城內部，功率衰減很快，方位大致靠近西門方向。田老兵把最後一組程式碼抄完，在值班日誌上記下：六月二十一日凌晨二時十七分，截獲加密訊號一組，呼號匹配K，發報位置縣城範圍內，疑似西北偏西方向。
他寫完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摘下耳機揉了揉被壓得發疼的耳廓，把抄報紙遞給剛推門進來的孫福來。
孫福來把抄報紙攤在桌上，和自己之前整理的所有證據——退信、空白信件、原始記錄、假技工的登記表、微型膠片暗盒沖印件——依次比對了一遍。比對完成後他拿起值班電話給陳望山打了個內線，鈴聲在深夜的正廳裡響了很久，陳望山接起來時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聽了幾句之後說你們先布控，我馬上到。
當晚正廳燈火通明。陳望山把孫福來、周剛毅、孟長山、徐海叫齊，桌上攤著田老兵剛抄來的電報紙。
他說黑狐己經察覺假情報出了問題，兩個假技工被帶走的第三天，原料倉庫西側的夜班巡邏記錄上曾有兩個人影靠近過宿舍後面的棗樹，但很快又退了回去。按所有外圍棋子相繼被剪除來推算，他應該己經意識到收網的時間不遠了，這組訊號很可能是最後一報——再等下去他會跑。他決定立即收網。
周剛毅負責封鎖縣城所有出入口和火車站，便衣在各條出城主路和車站周邊設暗哨，所有出城人員必須出示身份證明原件並由警務室蓋章籤條。
孟長山帶一個連在北山小路和通往長白山方向的山道兩側設伏，每間隔一段放一組便衣觀察哨，攜帶照明彈和訊號槍。徐海留守工業區，發電廠和兵工廠的巡邏崗增至三班，部隊進入戰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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