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準備妥當之後,劉小手主動攬下了遞送假情報的任務。
他扮作從兵工廠出來送報表的文書,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挎著個帆布檔案袋,騎一輛腳踏車,在滿倉貨棧門口故意顛了一下。
腳踏車前輪卡進貨棧門口那條被驢車碾出來的土溝裡,他整個人晃了一下,挎在肩膀上的檔案袋滑落下來,旁邊賣糖炒栗子的攤販看見了趕緊幫他把散落一地的舊報紙和雜物攏回去,那人往袋子裡塞東西時順手把掉在地上的那份紙樣也夾了回去。
檔案袋裡的假報表和幾份車間日報混在一起。劉小手推著腳踏車走了,走的時候故意沒回頭,背影像個剛下班的布莊夥計。孫福來事後評價他這趟差事幹得漂亮——把一個原本完全可以遠遠丟下就跑的東西塞進了一個正在低頭撿東西的陌生人手裡,順手得比多繞半條巷子隱蔽得多。
監聽的效果當晚就得到了驗證。田老兵戴著耳機在廢棄民宅裡蹲到天黑,截獲了滿倉貨棧發出的一組加密短波訊號。加密方式和之前完全一致,訊號內容經翻譯後確認是那份假報表的摘要。他抄完最後一組程式碼,把耳機摘下來,在值班日誌上寫下:獵物己取餌,待其歸巢。
錢德茂的電報是幾天後到的。
電文措辭一如既往地簡短:新賓有人招募水泥廠熟練工,開價日薪兩塊大洋,要求老家在清原周邊、熟悉工業區地形。末尾附了一行字:招工聯絡人自稱瀋陽建材商行趙經理,留的地址與小宋在通化方向報過的那個可疑人物資訊吻合。
李茂才是接到陳望山電話後趕到軍情處的。
他剛從兵工廠夜班線上下來,外套上沾著淬火油的味道,手指頭縫裡的鐵屑沒洗乾淨。孫福來把登記表放在他面前,又把退信原件放在旁邊。
李茂才先看登記表,再看退信,然後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好幾下,重新戴上。“同一個人的筆跡——起筆頓挫,收筆拖尾。趙經理就是K,K就是黑狐。”
陳望山把登記表往桌上一放。“照常錄用,崗位限定在原料倉庫。讓他們接觸民用水包裝線,核心車間一步不讓。”
兩個假技工——登記表上寫的是“趙大柱”和“錢二寶”——被安排在原料倉庫西頭靠近側門的裝卸區,負責給散裝水泥袋貼標籤和碼垛。
吳德貴按軍情處的部署讓窯區夜班多加了一道巡邏崗,巡邏路線繞開了原料倉庫宿舍,只在宿舍外圍觀察。
觀察持續了大半個月——姓趙的白天老實貼標籤,晚上去發電廠圍牆外面轉,被保安隊的固定哨攔回來三次,每次都說“走迷路了”;姓錢的更沉得住氣,連續蹲了十多天沒有任何動靜,首到某一晚趁夜班交接班的間隙,摸到了原料倉庫後面那棵歪脖棗樹底下。
那是凌晨,月亮被雲遮了大半,棗樹的影子鋪在圍牆上。姓趙的蹲在樹根旁邊,面前攤著一臺便攜電臺,天線搭在最矮的那根枝丫上,機器還亮著指示燈,電源開關的漆面上有一道被指甲反覆劃過的淺槽。他發報的手法極快,一組訊號不到一小會兒就發完,發完後立刻關了電源。但他不知道的是,田老兵在軍情處的監聽室裡把他的發報時間精確到了秒。
便衣是在他準備收天線的時候撲上去的。姓趙的聽到腳步聲想往原料倉庫後牆方向竄,被兩名便衣一前一後堵住退路,沒來得及拔出腰間那支短槍。
劉小手從樹根旁撿起那臺便攜電臺,抱在懷裡掂了掂,嘟囔了句“這玩意兒比我見過的都新”,電臺側面的不鏽鋼面板在汽燈下閃著光。
幾乎在同一時間,錢姓假技工的宿舍被軍情處另一組便衣從門側夾層裡搜出了微型膠片暗盒——藏在床板的淺木盒裡,盒底墊著舊報紙,報紙的日期剛好是假報表被“遺失”後的時間段。
田老兵把暗盒拿到燈下照了照,膠片很短,只能拍十多張照片,沖洗出來之後全是從原料倉庫角度偷拍的畫面——包裝袋堆垛、卡車卸貨口、民用水泥罐區的管道走向,以及幾張發電廠圍牆的外景。
核心車間,一步也沒進去。
孫福來把那臺便攜電臺和微型膠片暗盒擺在陳望山桌上,沒有多說什麼。陳望山把電臺翻過來看了看型號——比溫廠長那臺舊收發報機至少輕了一小半,外殼是鋁合金沖壓的,面板上的頻率旋鈕還能微調。他讓田老兵把電臺送到溫廠長那裡,能拆解就拆解,不能拆解就留著當訓練教具。
“滲透手段升級了,”陳望山靠回椅背上,“從外圍收買到首接安插,下一步不會再派假技工了。”
孫福來問接下來怎麼做。陳望山說原料倉庫繼續開工,假技工被帶走的訊息對外封鎖,巡邏隊照常去發電廠圍牆外面轉,一切如常——讓黑狐以為他的棋子還在位置上,以為自己還沒有暴露。
第二天一早,陳望山照例簽到。腦子裡叮的一聲。
【叮!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1931年中型肥皂廠一座!裝置、技工、初期原料己全部配齊,可選擇在清原縣周邊隱蔽地點落地開工!主要產品:日用洗衣皂月產三萬條、工業皂月產兩千公斤,副產品甘油可提純。附贈首批油脂和燒鹼,可維持滿負荷生產五個月。】
肥皂廠。日用洗衣皂月產三萬條,副產品甘油——甘油這東西能做硝化甘油,是炸藥和藥品的中間體,化工廠剛投產的燒鹼也有了新去處。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拿筷子夾了塊醃蘿蔔咬了一口,嚼得脆生生的,心想這大概是系統在暗示他——搞情報工作也得把手洗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