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軍情處的秘密倉庫裡多了一面牆。
不是新砌的牆,是把原來堆雜物的那面牆騰空了,釘了一整張清原及周邊各縣的大幅手繪地圖。地圖上標註了軍情處目前所有的外勤站點——瀋陽兩個、通化一個、新賓一個、鐵嶺一個,每個站點都用紅漆圖釘釘了一張小卡片,卡片上寫著駐站人員的代號和最近的聯絡日期。紅漆圖釘旁邊還有幾排藍漆圖釘,每顆藍釘代表一個外圍眼線,從商隊夥計到客棧跑堂再到車站搬運工,林林總總。
田老兵蹲在地上往牆根抹水泥——地圖掛上去的時候左上角有點翹,他找了根木條釘在牆上來壓住圖邊,釘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眯著眼看了看那面牆,說了句:“比上個月密了一倍。”
孫福來正趴在桌上寫人員編制擴編的經費申請,聽到田老兵的自言自語,頭也沒抬。他手裡的筆沒停——軍情處目前正式在編的外勤己經超過了西十人,比年初翻了將近一番。
新增的人手裡有一半是從保安大隊退伍老兵裡挑出來的,另一半是各分號推薦上來、經過田老兵那套“看臉—盯梢—密寫”三重考核過關的夥計。
上個月瀋陽分號的柱子正式通過了外勤考核,成為軍情處在瀋陽火車站的第二個固定觀察員;通化分號的小宋接替了老何的一部分內勤工作,讓老何能騰出手來專門跑外圍眼線;
新賓那邊錢德茂推薦了兩個本地出身的年輕夥計,一個以前在新賓縣公署當過文書,熟悉檔案管理和筆跡鑑定,另一個在奉天電報局幹過一年報務員,能獨立操作收發報機,兩人都通過了軍情處的背景審查,正在田老兵的集訓班裡學盯梢和密信製作。
經費申請寫到最後一頁,孫福來在“月撥付總額”那一欄停了一下筆。年初剛成立時每月的經費是一百塊大洋,三個月後漲到三百塊,現在隨著各分號電臺裝置、夜班津貼和交通補助的增加,實際開支己經接近每月七百塊。
他在數字旁邊畫了個星號,備註了一行字:“含瀋陽新設秘密電臺一臺,擬從集團特別經費增撥申請。”寫完把申請塞進牛皮紙信封,準備明天一早送縣公署。
陳三喜收到申請的當天下午就把賬本攤在了陳望山桌上。特別經費的餘額還夠,但按這個增長速度,九月之前還得再列一筆追加預算。
陳望山聽完,拿起筆在申請上籤了字,簽完對孫福來說:“錢不夠提前說,別讓外勤斷了通訊,情報對一支軍隊的重要性,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孫福來點了下頭,把簽完字的申請摺好揣進懷裡,轉身出了正廳。
田老兵那張地圖上新增的第一顆紅漆圖釘,釘在了瀋陽火車站東側的一片棚戶區裡。圖釘旁邊的小卡片上寫著西個字:滿倉貨棧。
這間貨棧是李滿倉在六月中旬最終鎖定的。
他在瀋陽潛伏了幾個月,把火車站周邊每一條巷子都走遍了,發現馮瘸子的外甥——那個在滿鐵運輸商行當搬運工的傢伙——每隔三天來一次貨棧,每次來都提著同一個帆布工具袋。袋子裡裝的是換洗的工作服,但工具袋底部有個夾層,夾層裡用舊報紙包著一疊手抄的情報摘要。
李滿倉趁馮瘸子去後院餵雞的工夫,翻過一次那個工具袋——紙包裡的字跡和“K”密信上的縮寫程式碼完全一致,連“煙囪”和“卡車”這兩個自造縮寫詞的寫法都一模一樣。
孫福來接到這份情報後,讓田老兵帶著那臺舊收發報機,在滿倉貨棧對面一間廢棄民宅裡架了個臨時監聽點。
民宅的房頂塌了半邊,但臨街那面牆還完整,窗戶框上的木榫雖然鬆了,剛好能架天線。田老兵和劉小手趁天黑把收發報機搬進去,天線沿著窗框往上走,從外面看就是一根晾衣服的竹竿。
監聽點架好的當天傍晚,田老兵戴著耳機在收發報機前蹲了將近一整夜。耳機裡的沙沙聲讓他心煩意亂,好幾次把耳機摘下來晃一晃又重新戴上,菸袋鍋子在昏暗的油燈光裡一明一滅——這回是真點了,因為蚊子太兇,他用煙燻蚊子。
發報是在第二天傍晚來的。
一組加密短波訊號,持續時間很短,發完立刻關機。
田老兵一邊抄報一邊低聲罵了句“真他孃的快”,手上的鉛筆在電報紙上飛快地畫著碼點。抄完了把耳機往脖子上一掛,拿著抄報紙去找孫福來。
孫福來把譯文從頭看到尾——內容全是清原方向的軍情:保安部隊出操時間調整、最近幾天重型卡車進出工業區的頻次、新賓方向新兵營駐地的推測位置。末尾署名一個字母:K。
孫福來把這份截獲的密電放在桌上,對著汽燈光逐行看過,又翻出之前那封退信和“K”寄出的空白信件,三份材料並排放在一起。
編碼格式、用詞習慣、署名方式——全是同一個人。他把汽燈往桌角挪了挪,燈罩邊緣的熱浪把桌面上的灰塵吹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黑狐就在清原附近,他用的發報機功率不大,訊號衰減很快。按波瓣走向反推,位置應該在清原縣城往通化方向的沿線,不超過三十里。”他站起來,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指著地圖上滿倉貨棧的位置,“貨棧是轉接站,不是發報點。發報的人——黑狐本人——不在瀋陽,在清原。滿倉貨棧只是幫他轉手的。”
“得讓他自己走出來,”孫福來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兵工廠的產能報表,放在桌上,“用這個。”
假情報的製作落到了郭振海頭上。
郭振海接到這個任務時正在爆炸物車間裡調一批新到的硝酸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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