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關鍵的清剿點在瀋陽城北。
根據黑狐的供詞,瀋陽城北一間掛著“順發山貨行”招牌的民宅,是整個關東軍外圍情報網在瀋陽方向的最後一個發報站。報務員以前在滿鐵電務段幹過,後來被關東軍情報課招募為外圍報務員。
民宅從外面看與普通貨棧無異——院裡堆著幾捆幹木耳和蘑菇,門口的麻袋上印著“順發山貨行”幾個字,掛著個木頭招牌,招牌上的漆早裂了,停著只灰撲撲的麻雀。
李滿倉在接到孫福來的電報後立刻帶人出發。他這幾個月一首潛伏在瀋陽火車站附近,對那片區域的每條巷子都刻在腦子裡。
出發前他從小宋手裡接過新配發的腳踏車——車樑上印著“華興”兩個字,是自行車廠這批新貨裡送來給軍情處專用的,輪胎是加厚橡膠,鏈條上抹了薄油。他騎上車,帶著兩名外勤便衣穿過凌晨的街道往城北趕。
抵達時是凌晨很晚的時候,巷口有個賣豆腐的老頭正在搬木桶,李滿倉把腳踏車靠在巷口牆根,朝老頭亮了一下證件,壓低聲音說警察局辦案,讓他先把豆腐桶搬到隔壁巷子去。
老頭看了證件一眼,又看了李滿倉腰間鼓鼓囊囊的槍套,二話沒說抱起木桶就走,走到隔壁巷口才回頭小聲問了句“是不是抓壞人”,李滿倉點了下頭,老頭便抱著桶縮進了牆根陰影裡,沒再出聲。
民宅的前門被李滿倉從正面封住,另外兩名便衣一左一右堵住了後窗和側門。李滿倉一腳踹開前門時,屋裡那臺發報機的指示燈還亮著,綠色的光點一閃一閃,報務員正戴著耳機坐在發報機前,手指還按在電鍵上。
他聽到門響的瞬間猛地抬頭,抓起旁邊桌上的一杯水就往發報機上潑——但距離太近,水杯舉到一半就被李滿倉撲上去攥住了手腕甩在地上,搪瓷茶缸從桌邊滾落下來。
田老兵一個箭步衝上前把發報機整個抱進懷裡,說了句“別動機器”,用自己的後背擋住桌上滾下來的水漬。
那杯水順著桌面淌下來,大部分潑在田老兵的背上,浸溼了他的灰布外套,有一小片濺到發報機的電源模組上,燒焦了幾個觸點——後來溫廠長對照著電路原理圖把燒焦的電容換了,機器照常能用。
報務員被按在地上銬住後,李滿倉把桌上那半截沒發完的電報紙抽出來。紙上的字跡很潦草,內容是一段未完成的密文,譯出來大意是:K最後一次聯絡時間為某日某時,此後訊號中斷。新賓方向探測到不明電臺訊號,方位約在……後面就沒了。
李滿倉把這張紙摺好放進檔案袋裡,讓田老兵把發報機和所有密碼本一併裝箱,連同報務員一起押回清原。
與此同時,通化和新賓兩個方向的清剿也在同步進行。老何在通化碼頭附近把此前數週逐一記錄下來的可疑商販和假身份登記表交給了周剛毅派來支援的警察,配合軍情處便衣挨個核實。
一名以農具商販身份常在碼頭打聽運煤船班次的眼線被認出後,便衣上前盤查時其揹包夾層裡藏著一份用鉛筆手繪的碼頭裝卸頻率記錄。新賓方向錢德茂派了兩名經過軍情處審查的本地外勤跟隨清原來的便衣一起敲掉了勞工市場裡一個偽裝成招工人潛伏了將近一個月的聯絡員——此人專門負責為關東軍外圍密線招募熟悉鐵路沿線地形的零工,身上帶有一本用工登記冊。
柳河方向是最後一處。孫福來拿著黑狐供詞裡那幾個地址逐一核實時,發現那裡的棋子早己撤走,只剩下雜貨鋪後屋牆角有幾堆燒過的紙灰和一根遺落在地板縫裡的測繪本殘頁。
田老兵在灰堆裡翻了翻,翻出幾片沒燒乾淨的紙角,其中一片畫的是新賓保安團駐地周邊的簡易道路走向,另一片塗著一組短波頻段數值和幾個潦草的呼號縮寫,正是此前軍情處截獲過的滿倉貨棧加密訊號頻段。
整個清剿行動持續了一週。軍情處在三個方向同時收網,一共抓獲關東軍外圍情報員十餘名,繳獲便攜電臺三臺、密碼本西套、手繪地圖和工業區觀察記錄若干,以及微型膠片暗盒兩個。
每抓到一個人,田老兵就把繳獲的筆記、照片和密碼本逐條核對,所有比對結果全都能對上。
他查到最後一份口供時放下了手裡的電報紙——從退信信封上的筆跡,到滿倉貨棧的加密訊號,到趙姓假技工蹲在棗樹下發報時被截獲的那組波瓣定位,再到黑狐在汽燈下斷斷續續供出來的每一個聯絡代號,整條情報鏈被從頭到尾拽了出來,中間沒有一處斷檔。
全部清剿結束後,孫福來把所有繳獲的檔案、密碼本、電臺和口供整理成一份反情報行動報告。
報告封皮是田老兵拿舊賬本封面裁的,牛皮紙面,線裝,旁邊還殘留著幾處舊賬目被裁掉的半截鉛筆字。田老兵說裁舊賬本不花新錢,封皮在汽燈下映出斜拉的暗光,沒有名字,只有日期和歸檔編號。
陳望山在正廳裡把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拿起鉛筆在報告封面上批了幾個字:清原縣內部敵特己基本肅清,軍情處此後即刻轉入常態化反情報執守。寫完把鉛筆往筆筒裡一扔,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碗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棗樹葉子正在風裡沙沙響,傍晚收操回來的保安部隊正列隊經過東街,路燈把他們長長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
他透過窗頁的縫隙看了一會兒那些整齊的佇列,手指在桌上緩緩叩了兩下——日方在本地的暗線被拔除之後,下一步要面對的很可能就是關東軍以軍事偵察或試探性挑釁為手段的明面施壓了。
他放下茶碗,在昏暗下來的光線裡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