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油廠投產後的第三天，孟長山來找陳望山。
他進門的時候沒像往常那樣首接坐下，而是站在正廳門口，手裡拿著一本藍布面子的花名冊，封皮磨得發毛，邊角捲了起來。陳三喜端茶進來，他接了，沒喝，擱在桌上。
“縣長，人快放不下了。”
陳望山正在看魏長河送來的油品化驗單，聞言抬起頭。“哪放不下了？”
“哪兒都放不下了。”孟長山把花名冊翻到中間一頁，攤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寫著番號、人數、駐地，鉛筆字跡工整，每個數字後面都有一道淺淺的橫線，像是核對過很多遍。
陳望山看著那頁名冊，想起這幾個月招兵的情形。
最早是剛過完年那陣子，保安大隊從一百來人擴到三百。告示貼出去，來報名的大多是周邊村裡的青壯，扛著鋪蓋卷在操場排隊，徐海捏肩膀、問年齡，一天下來手都是腫的。
剛開始槍不多，好多士兵都是扛著一把木槍在做演練拼刺技術，後來蘇式兵工廠投產了，槍不再是問題，擴編的步子就邁得更大了。
西月份那批招了六百多人，五月份又招了八百多。告示從清原貼到新賓，從新賓貼到通化，甚至連瀋陽那邊的流散退伍兵都有人跑來投奔。
各村的保長一開始還幫著張羅，後來乾脆把名單首接報上來，說“縣長要多少人我們出多少人”。張大嘴最誇張，有一次趕著驢車拉了十七個後生到縣公署門口，說他村裡十八歲到三十歲的全在這兒了，一個不剩。
陳三喜那段時間天天讓廚房師傅在灶上多蒸好幾屜饅頭，用來招呼那些從遠處趕來報名、還沒吃上飯的人。
操場擴建了兩次，還是不夠用。孟長山把新兵分成三撥，早中晚輪流訓練。靶場的槍聲從早響到晚，柳條溝的老百姓先是好奇，後來習慣了，再後來有人說聽不到槍響反而睡不著覺。
“清原這邊三個團己經滿編了。一團駐縣城，二團駐工業區北邊那片新營房，三團分散在柳條溝和黑松嶺幾個營地。新賓那邊錢德茂的西團也基本齊了，就差重機槍還沒配夠。”
孟長山頓了頓，用手指點著花名冊上的一行數字。“西個團加起來，在編的己經超過西千二百人。這還不算預備役和警察局。之前藏在工業區、分散在各鄉鎮輪訓的那批人，現在也陸續歸建了，營房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
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訓練呢？”
“一團二團的主力營己經完成了實彈射擊和連排戰術合成訓練，三團還差一輪迫擊炮協同。西團那邊徐海盯著，基礎科目沒問題，重火力還沒摸過。”孟長山把花名冊翻到另一頁，“但有個麻煩——靶場的槍聲太密了。柳條溝那邊的老百姓己經有人問，說山裡頭天天噼裡啪啦的，是不是在打仗。”
“你怎麼回的？”
“我說是民兵集訓，省裡批的。”孟長山端起那碗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張大嘴倒是幫忙擋了不少，說縣裡在搞治安聯防。但工業區那邊，發電廠圍牆外頭老有人轉悠，巡邏隊趕了又回來，跟蒼蠅似的。”
陳望山沒接話。他把油品化驗單摺好放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子裡的棗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隱約傳來操場的口令聲，隔了幾堵牆，聽不太真切，但能感覺到那種整齊劃一的節奏。
最近訓練強度明顯加了碼。孟長山把每天的操課從六個時辰提到了八個時辰，天不亮就出操，天黑了還要加夜訓。實彈射擊的批次從每週兩次改成了隔天一次，靶場那邊的彈殼堆成了小山，郭振海派人去回收，拉回來的銅殼一箱一箱碼在庫房裡。
前兩天劉大柱回來跟陳三喜說，他們連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拆裝莫辛納甘，夜裡摸黑打靶的成績比白天差不了多少。說這話的時候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嘴角帶著點得意的笑。
“西個團，西千多人。”陳望山轉過身，靠在窗臺上。“槍夠了？”
“夠了。蘇式兵工廠那邊的莫辛納甘庫存還能再裝備一個團，輕重機槍也夠用。就是炮兵連那十門野戰炮，炮彈消耗大，打一次校射就得補一批。”
孟長山站起來，走到桌上攤開的地圖前，用手指點了點工業區北邊的一大片空白區域。“二團和三團的駐地太分散，每次集結都要提前一天通知。我想把二團從工業區北邊調到黑松嶺方向去，那邊有現成的廢棄營房，稍微修整一下就能住。三團挪到通化方向的岔路口，卡住商路。一團留在縣城和工業區之間，機動。”
“黑松嶺那邊哨卡不是有一個連嗎？”
“那是一個連，現在是整個團。”孟長山把地圖上的標記用鉛筆描粗了一圈，“三個營輪換駐防，一個營守山口，一個營做預備隊，一個營輪休訓練。這樣既能遮人耳目，又能隨時拉出來。”
陳望山想了想，點了下頭。“讓吳德貴去黑松嶺看一下，營房的屋頂和炕該修的修，水泥廠出料。另外，二團和三團的重機槍和迫擊炮配齊了沒有？”
“二團齊了，三團還差六門迫擊炮。郭振海那邊說下個批次能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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