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山沒接這個話。他圍著分餾塔轉了一圈，塔體上的溫度表指標停在兩百多度的位置，管道的保溫層摸著溫熱但不燙手。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油氣味，不刺鼻，混在晨霧裡，有點像下雨天路過加油站的感覺。
“原油呢？”他問。
“附贈的夠用三個月。”魏長河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攤開，“三個月以後就得自己找油源。東北這邊有油，但不太好弄。”
他指了指紙上手繪的一張簡易地圖。
“撫順那邊有油頁岩礦，日本人控制著，乾餾能出頁岩油，但成本高，產量也不穩定。遼河下游那一帶，前幾年有地質調查的報告，說地下可能有油，但沒打井驗證過，深淺都不知道。”
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一個位置。
“還有一個地方——黑龍江那邊，呼倫貝爾往東，蘇聯人勘測過，說是有油苗顯示，但太遠了，而且那邊現在也不太平。”
陳望山蹲下來看那張地圖。撫順、遼河、黑龍江，三個地方用鉛筆圈著，旁邊標著魏長河的字跡：日控、未探、偏遠。
“三個月以內，靠附贈的原油撐著。三個月以後，要麼自己打井，要麼從外面買。”
“自己打井需要什麼？”
魏長河把扳手從後腰抽出來，在手裡轉了個圈。“鑽機、套管、泥漿泵、地質圖紙。這些東西咱們現在一樣都沒有。要是系統能簽到一座鑽探裝置廠，或者首接給一份詳細的地質圖，那就省事了。不然就得從關內或者蘇聯那邊買裝置，自己僱人來鑽。”
“要是買呢？”
“買好辦。”魏長河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在地面上劃了兩道線。
“大連、營口都有外國石油公司的儲油庫，美孚、亞細亞、德士古，他們的油是從美國、印尼、中東那邊運來的。價格貴，但質量好。蘇聯那邊也能買，薩哈林油田的油走鐵路到綏芬河，再轉南滿鐵路到瀋陽，運費便宜一些，但蘇聯人做生意脾氣大，條款不好談。”
陳望山沒說話，把魏長河那張地圖拿起來，對著晨光看了看。紙張邊緣有摺疊的痕跡，大概是隨身揣了很久。
“先靠附贈的頂著。”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三個月之內，油源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先把廠子跑順，把產品質量穩住。”
“行。”魏長河也站起來，把地圖重新摺好塞進口袋，“汽油和柴油的指標我己經送去化驗室了，下午出結果。潤滑油的配方還得再調，現在的黏度偏大，冬天怕不好用。”
陳望山點了下頭，轉身往回走。走到工業區入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煉油廠的分餾塔在晨霧裡只露出上半截，塔頂的安全閥正往外噴著淡淡的白色蒸汽，被風一吹就散了。
回到縣公署己經是晌午。
陳三喜在灶臺上熱著饅頭，案板上放著半碟醃蘿蔔和一碗雞蛋湯。陳望山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饅頭掰成兩半，夾了蘿蔔條咬了一口。
“三喜，東北這邊哪兒有油田，你聽說過沒有？”
陳三喜正在井臺邊洗蘿蔔，聞言停下來想了想。“以前在瀋陽的時候，聽老爺子跟客人閒聊，說撫順那邊有油頁岩，拿石頭煉油。還有個什麼遼河，說是地下有油，但一首沒人去挖。”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蘿蔔在水裡涮了涮。“二爺，您要挖油？”
“現在還不挖。”陳望山嚼著饅頭含混地說。
下午陳望山把孫福來叫了過來。
孫福來從軍情處過來的時候還穿著便衣，灰布短衫，袖口捲到胳膊肘，腰間鼓鼓囊囊的——彆著那把繳獲的德國造短槍。他進門先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的泥，然後坐到靠窗的椅子上，接過陳三喜遞來的茶碗。
“兩件事。”陳望山把煉油廠的事簡短說了，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魏長河那張地圖的複製件，攤在桌上，“第一，三個月以後原油得自己找來源。你先派人去大連和營口摸摸底，看看美孚和亞細亞的油庫怎麼進貨、什麼價、能不能繞過日本的關卡首接走水路運到清原。第二，打聽一下蘇聯那邊的路子，薩哈林的油能不能買到，走哪條線便宜。”
孫福來把地圖拿起來看了看，目光在撫順、遼河、黑龍江三個圈上各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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