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的文書比預想的來得快。
錢德茂跑了一趟奉天，在省公署門口蹲了三天，遞材料、請吃飯、塞紅包，一套流程走得比上次還順溜。經辦的人看了他一眼，說“又來了”，錢德茂笑著遞過去一個信封，說“幫朋友跑一趟”。
信封裡的數目比上次多了一倍，經辦的人捏了捏厚度，沒多說，大筆一揮，兩個縣的任命在同一天蓋了章。
文書送到清原那天是七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太陽毒得很，曬得縣公署門口的棗樹葉子都捲了邊。陳三喜把信封從郵差手裡接過來，拿在手裡掂了掂，沒敢拆，首接送進了正廳。
陳望山拆開看了看，兩張紙，一張寫著周剛毅的名字，一張寫著何長順的名字，上面蓋著省公署的硃紅大印，印泥的顏色紅得發亮，像是剛蓋上去的。
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幾秒，讓陳三喜去叫人。
周剛毅先到。他這幾天己經把警察局的事交接給了田德勝，自己在後院收拾行李。行李不多，一個鋪蓋卷，一個皮箱子，皮箱子是早年當警察時買的，邊角磨得發白，鎖釦換了兩次，現在用的是從機械廠要來的一個鐵釦子，擰緊了不會松。
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張任命書，沒說話，站在那兒等。
“西豐那邊的情況，錢德茂跟你說了沒有？”
“說了。縣庫賬上不到五十塊大洋，警備隊名冊上有三十個人，實際能用的不到一半。保長們各顧各的，誰也不聽誰的。”周剛毅頓了頓，“但西豐有一樣好處——離清原近。運輸方便，兵力調動也快。”
陳望山點了點頭。“一團派一個營跟你過去，營長是劉大柱。他打過仗，剿過匪，能幫你鎮住場面。裝備從庫裡走，莫辛納甘配齊，機槍每個連兩挺，迫擊炮每個營三門。”
周剛毅把任命書摺好，塞進胸口的兜裡。他的手指在摺紙的時候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用力過猛。紙折了三折，邊角還是翹起來的，他又按了一下，按平了，才把手放下來。
老何是下午到的。他從通化坐商團的卡車趕回來，車上裝著一批新到的布匹，他坐在副駕駛上，懷裡抱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裡是他在通化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一個搪瓷茶缸，還有半包沒抽完的旱菸葉。
他進門的時候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站在正廳中間，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那張任命書，又看了一眼周剛毅胸口的鼓囊，大概明白了。
“柳河那邊的情況比西豐複雜。”陳望山把一份材料推給他，“日軍商會在那一帶活動頻繁，好幾家商行都有日本背景。你去了以後，明面上是縣長，暗地裡軍情處的網路不能斷。孫福來會跟你單線聯絡。”
老何把材料接過去，翻了兩頁，合上。他翻頁的時候手指頭在紙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汗印。
老何把任命書摺好，塞進帆布袋子裡的搪瓷茶缸旁邊。他折的時候比周剛毅慢，折了三折，又開啟重新折了一次，折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塞在茶缸底下。
第二天一早，兩路人馬同時出發。
周剛毅走西豐方向，帶著一個營的兵，分乘十輛卡車。劉大柱坐在頭一輛車的副駕駛上，懷裡抱著一挺輕機槍，槍口用油布包著，怕路上進灰。他的軍裝是新發的，領口有點緊，他不時拿手指頭勾一下，勾完了又覺得不雅觀，把手放下來。
車隊從工業區集散中心出發，沿著土路往西北方向開。頭幾輛車坐著周剛毅和他的幾個隨員，中間幾輛車拉著裝備和給養，最後幾輛車坐著步兵，車廂板上架著機槍，槍口朝外。
周剛毅坐在第二輛車上，旁邊放著他的皮箱子。他一路沒怎麼說話，看著窗外的苞米地一片一片往後退。路邊有農民在鋤草，看見車隊經過，首起腰來看了幾眼，又彎下腰繼續幹活。
老何走柳河方向，帶著另一個營的兵，也是十輛卡車。劉大柱沒去他那邊，去的是孫德勝手下的一個營長，姓趙，叫趙德彪，三十出頭，黑臉膛，嗓門大，說話像吵架。他坐在頭車上，手裡拿著一份手繪的地圖，一邊看一邊跟司機說往哪拐。
老何坐在第三輛車上，旁邊放著他的帆布袋子。袋子口沒繫緊，搪瓷茶缸的蓋子從縫裡露出來，隨著車子的顛簸一翹一翹的，像個在點頭的麻雀。
陳望山站在縣公署門口，看著兩路車隊消失在兩條不同的土路上，轉身回了屋。
陳三喜端著茶壺跟進來，把茶壺放在桌上，站在視窗往外看了一眼。土路上揚起的灰塵還沒落定，在陽光裡飄著，像一層薄霧。
“二爺，這回兩個縣都出去了，咱清原是不是就剩一個團了？”
“一團還在。夠用了，再說了，不是還在繼續招兵嗎。”
陳三喜哦了一聲，端著空茶壺回廚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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