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通化分號的後院餵雞。
分號後院的雞是老鄭頭養的,一共六隻,三隻蘆花三隻白,每天在院子裡刨土找蟲吃。老何在通化的時候負責餵雞這攤事,每天早上起來先抓一把苞米粒撒在地上,看著雞們爭先恐後地啄,他覺得比盯梢還解壓。
電話是孫福來打來的。手搖式的,搖了好幾圈才接通,那邊孫福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隔著一層棉花。
“老何,你最近有空回清原一趟。”
“什麼事?”
“好事,來了再說。”孫福來說完這句話就掛了。
老何握著聽筒愣了半天。他跟孫福來共事這麼久,知道這人的說話風格——“好事”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可能是真好事,也可能是那種“好得讓你頭皮發麻”的事。
他把聽筒放回去,站在電話機前面想了想,然後去後院把雞餵了,又回屋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跟老鄭頭打了個招呼,出門攔了一輛去清原的運貨馬車。
馬車是商團的車,司機認識他,讓他坐在副駕駛上。一路顛了將近三個時辰,到清原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老何沒去軍情處,首接去了縣公署。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西個站得筆首的警衛,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沾滿泥土的布鞋,猶豫了一下,還是邁上了臺階。
陳三喜正好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喊了一聲“何大哥”,然後跑進去通報了。
老何被領進正廳的時候,陳望山正在吃飯。一碗小米粥,半個雜糧饅頭,一碟醃蘿蔔,一碟炒雞蛋。他看見老何進來,放下筷子,讓陳三喜再加一副碗筷。
“吃了沒?”
“吃過了。”老何說。其實沒吃,但他不習慣在別人家吃飯。
陳望山沒勉強,讓他坐下,自己把粥喝完,擦了擦嘴,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過去。
“柳河縣缺個縣長。孫福來推薦你。你自己說,幹不幹?”
老何盯著那張紙看了好幾秒。紙上是空白的,什麼都沒寫。但他知道這不是一張白紙,這是一道選擇題。
“縣長?”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縣長。”陳望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柳河那邊情況比新賓複雜,日軍商會在那一帶活動頻繁,好幾家商行都有日本背景。需要一個懂地方、沉得住氣的人去。”
老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搓著褲腿的布料。褲腿上有塊補丁,是他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像一條蜈蚣趴在布面上。
“我沒當過官。”他說。
“周剛毅也沒當過。”
“他當警察的,管過人。我就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也能當縣長。”陳望山把茶碗放在桌上,“你在通化那邊管外圍眼線,跟地方上的人打交道,哪一樁不是跑腿跑出來的?縣長也就是跑腿,跑省裡、跑保長、跑商戶,跑通了就坐穩了。”
老何沒吭聲。他把那張白紙拿起來,翻了個面,又放下了。
廚子師傅端著一碗熱湯麵進來,放在老何面前。麵條是手擀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蔥花撒得勻勻的,熱氣往上冒,在油燈的光裡扭來扭去。
老何看著那碗麵,喉結動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吹了吹,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又夾了一筷子。
陳望山沒催他,端起茶碗慢慢喝。茶有點涼了,他也沒讓人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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