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種冶金工廠投產的訊息沒往外傳,但清原縣招人的動靜瞞不住。
先是操場上的人多了。操場在縣城西邊,原來鋪了碎石子,站三五百人顯得空蕩蕩的。現在從早到晚站滿了,分成好幾塊,各練各的。佇列、刺殺、匍匐前進,靶場的槍聲從早上響到傍晚,噼裡啪啦的,跟過年放鞭炮似的。
徐海把初篩點從一張桌子變成了三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排著長隊,從操場口一首排到東街拐角。他捏肩膀捏到手腫,換左手繼續捏。旁邊負責登記的文書換了三支毛筆,墨汁用了一瓶又一瓶,手指頭被墨染黑了半截,洗了兩天沒洗掉。
“下一個。”徐海頭都沒抬。
“俺叫王鐵蛋,從山東來的,二十一。”聲音甕聲甕氣的。
徐海抬起頭,面前站著一個小夥子,膀大腰圓,胳膊比他大腿還粗,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兩截樹根似的小臂。手掌攤開,虎口全是老繭,指節粗大。
“以前幹過啥?”
“種地。也扛過包,在濟南碼頭。”
徐海捏了捏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像石頭。“跑一圈看看。”
王鐵蛋繞著操場跑了一圈,步子大,頻率不快,但穩。跑完臉不紅氣不喘,站在徐海面前,跟沒事人一樣。
徐海在登記表上寫了幾個字,讓他去領鋪蓋。
王鐵蛋走了兩步又回來,撓了撓後腦勺。“長官,俺聽說這邊管吃管住還發餉,是不是真的?”
“真的。每月五塊大洋,月初發。”
王鐵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把鋪蓋卷夾在胳膊底下,大步流星地往營房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長官,俺還能叫俺老鄉來不”。徐海說能,多叫幾個。王鐵蛋應了一聲,步子更快了。
旁邊負責登記的文書小聲說:“徐隊長,今天上午己經過了二百多個了。”
“二百多算什麼。”徐海甩了甩髮酸的手,“下午還得翻倍。”
文書把毛筆在墨盒裡蘸了蘸,繼續寫。他寫字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緊張,是寫太多了,胳膊酸。
新賓那邊的徵兵點設在縣公署門口。錢德茂搬了把藤椅坐在臺階上,手裡端著茶壺,看著面前排隊的年輕人。他不捏肩膀,他看手。
第一個站到他面前的是個瘦高個,手指細長,指甲乾淨,皮膚白淨。錢德茂問他以前幹過啥,瘦高個說在奉天電報局當過學徒,會發電報。錢德茂手裡的茶壺頓了一下,問他怎麼不當了。瘦高個說電報局裁人,他被裁了,己經在通化分號當了三個月學徒。
“通化分號?”錢德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會發報?”
“會。每分鐘能發六十個碼。”
錢德茂把茶壺遞給旁邊的夥計,站起來,領著瘦高個進了縣公署偏廳。他從抽屜裡拿出一臺舊收發報機——是溫廠長淘汰下來的那批,放在新賓當備用——讓瘦高個試了試。瘦高個戴上耳機,手指搭在電鍵上,嘀嘀嗒嗒地發了一組報文。手指不抖,節奏穩,發完摘下耳機,等著。
錢德茂把抄報紙拿起來看了看,字跡工整,碼點清晰。
“叫什麼?”
“孫明遠。”
“多大了?”
“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