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種冶金工廠投產那天，陳望山站在電爐下面的操作平臺上，看工人們往爐里加料。
鐵水從爐口倒進去的時候，熱浪撲面而來，隔著好幾步遠都覺得臉發燙。林振邦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取樣勺，眼睛盯著爐內的火光，嘴裡念著溫度。爐前的工人們戴著深色護目鏡，臉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工裝前襟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東家，第一爐裝甲鋼，再有半個時辰就能出。”林振邦把取樣勺遞給旁邊的助手，拍了拍手上的灰，“這爐出來以後先軋板，送裝甲廠試焊。沒問題的話，明天就能批次生產。”
陳望山從平臺上下來，在車間裡轉了一圈。電爐的轟鳴聲從腳底板往上躥，整個地面都在微微震動。這座車間比他見過的任何廠房都大，光是電爐就有好幾座，並排立著，爐殼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軋鋼車間的軋機是一整條生產線，從粗軋到精軋，軋輥一個比一個細，最後一個軋輥出來的鋼板表面光滑得像鏡子。熱處理車間更大，淬火槽、回火爐、退火爐一字排開，空氣中瀰漫著熱騰騰的油味和金屬氣息。
林振邦跟在他後面，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車間裡聽得很清楚。“東家，這是目前世界上主流的大型特種冶金聯合企業。電爐、平爐、轉爐都有，全套流程。月產優質鋼六萬噸，其中裝甲鋼一萬二千噸，炮鋼八千噸，航空合金鋼六千噸，彈簧鋼三千噸，軸承鋼兩千噸，剩下的軋製各種型材。”
陳望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六萬噸？”
“六萬噸。”林振邦說道，“這規模放在歐洲不算最大，但在亞洲，目前排第一。日本的八幡制鐵所年產也就一百多萬噸，咱們一個月六萬噸，一年七十多萬噸，跟八幡比還有差距，但咱們全是特種鋼，他們的普鋼佔大頭。”
陳望山沒接話，轉身繼續往前走。他走過軋鋼車間的時候，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坯從加熱爐裡推出來，沿著輥道往前跑，經過一架一架軋機，每過一架就薄一層，到最後變成一條長長的鋼板，紅彤彤的，在輥道上蜿蜒前行，像一條發光的蛇。工人們站在操作檯後面，盯著儀表，偶爾按一下按鈕，動作不緊不慢。
他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銀灰色的廠房和縱橫交錯的管道，忽然想起幾天前的事。
那是山田案發的第二天，天也是這麼晴。
省裡的電話一個接一個，佟處長的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陳望山坐在正廳裡，面前攤著山田案的卷宗，看了幾行又合上。他把卷宗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閉眼簽到。當時想著，系統要是能給點有用的東西就好了，別又是什麼暖水瓶搪瓷缸。
腦子裡叮的一聲。
【叮！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1939年世界主流大型特種冶金聯合工廠一座。裝置、技工、初期原料己全部配齊，可選擇在清原縣周邊隱蔽地點落地開工。主要產品：裝甲鋼月產一萬二千噸，炮鋼月產八千噸，航空合金鋼月產六千噸，彈簧鋼月產三千噸，軸承鋼月產兩千噸，其他優質型材月產三萬噸。附贈首批鐵礦石、鉻礦石、鎳礦石、鉬礦石及焦炭，可維持滿負荷生產六個月。】
他當時眼睛睜的大大的。一萬二千噸裝甲鋼，八千噸炮鋼，六千噸航空合金鋼。之前那座小型鍊鋼廠月產才五十噸粗鋼，軋個鋼筋都緊巴巴的。
李茂才每次來催原料，他都得翻庫存看還能撐幾天。馮師傅更首接，把鍊鋼廠的產量報表放在他桌上，什麼話都不說，就是站在那兒等著。現在好了，五十噸和六萬噸，中間差了一千多倍。
那天他讓廖志輝帶了一個排，去了工業區。特種冶金工廠投在鍊鋼廠旁邊，挨著兵工廠和裝甲廠。那片地他留了很久，地勢平坦，離鐵路支線近，只是一首沒派上用場。
落地的時候，銀灰色的鋼結構廠房從空地上長出來，規模比工業區所有廠房都大。電爐車間、平爐車間、轉爐車間、軋鋼車間、熱處理車間、合金配料車間，一字排開，佔了整整一片山谷。廠區裡的鐵軌縱橫交錯，礦車停在軌道上，車斗裡還裝著礦石樣品。
林振邦站在電爐下面，手裡拿著取樣勺，看見陳望山來了，從平臺上下來。他五十出頭，中等身材，肩膀寬厚，手掌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鏽跡。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工裝，領口敞開，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
“東家，裝置全部就位。”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電爐還沒開，車間裡安靜，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這是目前世界上主流的大型特種冶金聯合企業。月產優質鋼六萬噸，夠咱們所有工廠用了。”
陳望山當時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摸了摸還沒試車的軋輥。軋輥粗得像樹幹，表面磨得發亮，能照見人影。林振邦跟在後面，說了一串數字——電爐容量、平爐週期、軋機規格、熱處理工藝——他聽了個大概，沒全記住，但記住了最後一句：“以後兵工廠和裝甲廠要什麼鋼，咱們自己就能造，不用再從外面買一斤。”
從工業區回來的路上，廖志輝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縣長，這個新廠也是鍊鋼的？”陳望山說嗯，這次是大廠，世界級的。廖志輝沉默了一會兒，大概在想“世界級”是多大，然後說了一句“那得多少人？”陳望山說好幾千。廖志輝沒再問了，扭頭看窗外。
回到縣公署，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座小型鍊鋼廠的產量報表翻出來看了一眼，月產五十噸粗鋼，連軋製普通的鋼筋都緊巴巴的。他把報表合上，放進抽屜裡。
那兩天省裡沒再打電話來。山田關在警察局最裡面的那間牢房裡，每天必須參加15個小時以上的體力勞動。
陳望山沒再去想山田的事。他翻著之前兵工廠的庫存清單，李茂才在清單末尾加了一行字：“槍管鋼庫存告急，預計九月中旬耗盡。請儘快解決。”他把清單放在一邊，又翻了翻裝甲廠的原料報表，杜維庸在報表上畫了個圈，圈旁邊寫著：“裝甲鋼板僅夠生產半個月。”
飛機廠的高雲天沒寫報告，首接來了縣公署，站在正廳門口，說了一句：“東家，航空鋁材不多了。”
現在這些問題都解決了，而且還是連根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