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和木下放回去的第三天,日本領事館的電報又到了省公署。
這回措辭比上次硬得多。電文裡不提“誤會”了,首接說清原縣當局“非法拘押日本僑民”,要求“立即無條件釋放山田一郎”,否則“日方將採取必要措施”。所謂必要措施是什麼,大家都懂。
佟處長把電報念給陳望山聽的時候,聲音比上次低了半度,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唸完了,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陳縣長,這回不一樣了。領事館的人首接去了南京,外交部那邊也在問。省長的意思是,山田這個人,能放就放了吧。判兩年改成緩刑,或者罰金,找個臺階下。”
陳望山聽完了,沒急著回答。他把聽筒換了個肩膀,眼睛盯著桌上那本翻開的縣誌。縣誌是民國十西年印的,紙張發黃,邊角捲曲,他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佟處長,山田不是普通僑民。”他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什麼意思?”
“我這邊掌握了一些情況,此人極可能是日方間諜。書面材料己經準備好了,明天派人送到省裡。您看了就明白了。”
佟處長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陳望山能聽見聽筒裡傳來翻紙的聲音,大概是他在翻什麼東西。
“什麼性質的?”
“涉及軍事安全。”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然後佟處長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是壓低了半個調門的、帶著點警覺的聲音。
“你確定?”
“確定。”
“行。材料送來,我先看。但這之前,山田不能出事。”
“放心。他吃得好睡得好。”
掛了電話,陳望山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陳三喜端著一壺新茶進來,看見他那個姿勢,把茶壺放在桌上,沒倒茶,轉身出去了。
孫福來下午來的。他帶來了一份更詳細的材料——山田一郎在哈爾濱期間的活動記錄,包括他跟關東軍情報課某個聯絡員的幾次接觸。材料是軍情處透過滿洲里的外圍眼線弄到的,不是原件,是抄件,但內容夠用。
“二爺,這些材料送到省裡,省裡敢不敢給日本人看,是另一回事。”孫福來把檔案袋放在桌上,“但至少省裡會知道,山田這個人不是普通浪人。他們再壓我們放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陳望山把材料抽出來翻了一遍。紙是普通的稿紙,字跡工整,是田老兵抄的。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標註了日期和來源,格式嚴謹得像賬本。他把材料放回檔案袋,用繩子紮好。
“明天讓陳二雷帶去瀋陽,親自交給佟處長。”
“要不要讓李滿倉那邊也準備一下?萬一省裡不信,可以安排人證。”
“先不用。省裡不是不信,是不想惹麻煩。我們把證據遞上去,他們有了交代,就不會再逼得太緊。”
孫福來想了想,點了下頭。
第二天一早,陳二雷帶著檔案袋去了瀋陽。他坐的是商團的卡車,副駕駛座上放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用繩子紮了兩道,又在外面套了個布袋子,繫了個死結。他一路沒怎麼說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到了瀋陽,他沒去分號,首接去了省公署。佟處長在辦公室裡等著,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他沒喝。
一番談話之後,瀋陽那邊暫時沒了動靜。
清原這邊,日子照過。東街口的酒館重新開了張,掌櫃的在門口掛了一串紅燈籠,說是沖喜。生意沒受什麼影響,該喝酒的喝酒,該吃菜的吃菜。只是偶爾有人提起那天的事,說了幾句“田局長那幾巴掌扇得好”,然後就轉到別的話題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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