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被判了兩年，訊息在清原傳了不到一天，瀋陽那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這回不是省公署的吳科長，是更高一層的人。陳望山接起電話的時候，那邊先報了官銜——省公署政務處的處長，姓佟，五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後面都跟著半截沉默，像是在等著對方先沉不住氣。
“陳縣長，你那邊的事情，省裡己經接到中央的電話了。”佟處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隔著線路有點變調，像隔著一層布，“日本領事館首接把照會遞到了南京。南京那邊又把電話打到省裡。省長的意思是，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陳望山把聽筒換到左手，右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嚥下去，沒出聲。
“陳縣長，你在聽嗎？”
“在聽。”
“那好。我跟你說實話——省裡不是要你為難。但現在是八月底，日本人什麼態度你也清楚。南滿鐵路沿線他們增了兵，瀋陽城外的軍營又擴了一圈。這種時候，一個浪人判兩年，不值得。”佟處長頓了頓，“放人，賠禮道歉，這件事就算過去了。省裡也會跟日本人談，讓他們不再追究。”
陳望山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佟處長，浪人持刀傷人，證據確鑿。放了，老百姓怎麼想？”
“老百姓的事，回頭再做工作。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佟處長的語氣重了半度，“陳縣長，你是個明白人。有些事，不是非得現在爭出個輸贏。不要意氣用事，拳頭收回來，是為了打出去更有力。”
陳望山沒接話。窗外的天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他盯著那片光看了一會兒。
“佟處長，我考慮一下。”
“好。我等你的訊息。不要太久。”
電話掛了。陳望山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如果因為這件事惹得關東軍提前出手，對自己確實沒有好處。現在的情況是，雖然自己也有絕對的把握能夠擊敗關東軍，但是多拖一天，自己就可以少傷亡一些人，自己的陸軍、空軍、裝甲兵正在夜以繼日不停的操練，越往後拖對自己越有利……
陳三喜端著茶壺進來，看見他閉著眼，輕手輕腳地把茶壺放在桌上，把舊的換了。茶壺嘴冒著熱氣，細得像一根線。他轉身要走，陳望山叫住了他。
“三喜，去把孫福來叫來。”
孫福來來得快。他剛從軍情處過來，褲腿上沾著松針，大概是抄近路穿過林子。他進門的時候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坐到靠窗的椅子上，接過陳三喜遞來的茶碗，沒喝。
陳望山把佟處長的話複述了一遍。孫福來聽完，把茶碗放在桌上，想了想。
“縣長，省裡的意思我明白。日本人現在就是在找茬，山田的事正好給了他們藉口。咱們要是硬頂著不放人，日本人可能拿這個做文章，在南滿鐵路沿線搞出更大的動靜。”他頓了頓，“但要是放了，老百姓那邊不好交代。”
“所以我叫你過來。”陳望山端起茶碗，“放，但要有個說法。不能白放。”
孫福來看著他，等著。
“第一，山田必須當眾道歉。在酒館門口，當著那天在場的人的面。第二，賠償劉長河的醫藥費和誤工費，數目不能少。第三——”陳望山停了一下，“佐藤和木下可以放，但山田不行。”
孫福來愣了一下。“山田不放？”
“山田的身份你清楚。他不是普通僑民。放了他，等於放了一個定時炸彈回瀋陽。”陳望山把茶碗放在桌上，“他跟關東軍情報課有來往，手裡還拿著清原的手繪地圖。這種人，不能放。”
“但省裡那邊……”
“省裡只知道他是浪人，不知道他是情報人員。”陳望山看了孫福來一眼，“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省裡要是問起來，就說山田是主犯，情節嚴重，不能跟從犯一樣處理。判兩年是依法判的，改不了。”
孫福來想了想，點了點頭。“那佐藤和木下呢？”
“放。讓他們回瀋陽。順便帶句話回去——清原不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下次再來，就不是六個月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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