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府的電話來了。
電話是手搖式的,陳三喜接的,那邊聲音很大,隔著幾步都能聽見。陳三喜聽了幾句,臉色變了,把聽筒遞給陳望山。
“二爺,省公署的。”
陳望山接過聽筒。那邊是省公署的一個科長,姓吳,說話帶著官腔,語氣不太客氣。
“陳縣長,你們清原昨天抓了三個日本僑民?日本領事館己經把電話打到省裡了,說你們的人毆打日本僑民,非法拘禁。省長的意思是,這件事要儘快處理,不要激化矛盾。人先放了,該道歉的道歉,不要讓事態擴大。”
陳望山等他說完,才開口。“吳科長,三個日本浪人在清原街頭醉酒鬧事,調戲婦女,持刀傷人,現場有十幾個目擊證人。傷者現在還躺在藥鋪裡。按民國法律,故意傷害致人輕傷,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依法辦案,有什麼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縣長,我不是跟你講法律。現在是外交問題,日本領事館己經正式照會了,省裡壓力很大。你先把人放了,剩下的事慢慢談。”
“人不能放。”陳望山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案子還在審理,等審理完了,該怎麼判怎麼判。如果日本人覺得判決不公,可以走外交途徑。但在那之前,人犯不能出獄。”
“陳縣長——”
“吳科長,要是沒別的事,我掛了。案子有進展了再向省裡彙報。”
陳望山把聽筒放下,沒等那邊再說。
陳三喜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抹布,不敢吭聲。
陳望山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噹的一聲。“這幫鬼子王八蛋,老子不去找他們,他們反倒撞往老子槍口上撞。總有一天,老子要殺到你們那個破島上,男的通通拉來修鐵路挖煤,女的,嘿嘿……”
當天下午,孫福來到了縣公署。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裡面是軍情處連夜查到的材料。
“二爺,那個山田一郎,不是普通僑民。”孫福來在椅子上坐下,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紙,“他在瀋陽滿鐵運輸商行掛名,但實際上跟關東軍情報課有來往。去年冬天,他在哈爾濱待過一段時間,後來調到瀋陽。這次來清原,說是‘旅遊’,但他隨身帶著一份手繪的清原縣城地圖,上面標了警察局、縣公署和工業區的位置。”
陳望山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地圖畫得很潦草,但標註清晰,警察局的位置畫了個圈,縣公署的位置畫了個三角,工業區的位置畫了個方框,旁邊寫著幾個日文字。
“另外兩個呢?”
“佐藤和木下是普通僑民,在瀋陽一家日本商行當職員。這次是跟著山田出來玩的,可能不知道山田的真實身份。”
陳望山把地圖放下。“山田的事,還有誰知道?”
“目前只有軍情處的人。周剛毅那邊我也沒告訴。”
“先別往外傳。等案子審完了再說。”
孫福來點了下頭。
陳望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日本浪人鬧事,不是頭一回。但在九一八前夕,一個關東軍情報課的外圍人員帶著手繪地圖來清原“旅遊”,這就不是巧合了。
“山田在審訊室還說什麼了?”
“什麼都不說。問他什麼都是‘喝醉了,不記得了’。但田局長扇他那幾巴掌,他記得很清楚,說要去領事館告我們。”
陳望山笑了一下。“讓他告,對了,在監獄裡多安排幾個人,好好關照他們一下,領略一下我們華夏的待客之道。”
孫福來走後,陳望山一個人坐在正廳裡,把那幅手繪地圖又看了一遍。紙是普通的紙,鉛筆是普通的鉛筆,但標註的位置很準確。警察局的位置是對的,縣公署的位置是對的,工業區的位置也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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