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天熱得不像話。
清原縣城的土路早鋪了水泥,但太陽一曬,路面反光,走在上面腳底板發燙。東街的鋪子大多撐起了遮陽布,布莊門口那塊的布是藍色的,被風吹得呼啦呼啦響,像個大旗。
陳望山在正廳裡看信,窗戶開著,但沒什麼風。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衫,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扇了兩下,又放下了。桌上的茶碗裡的水是溫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沒嚥下去,吐回了碗裡。
“二爺,今天街上好像多了幾個生面孔。”陳三喜把茶壺放在桌上,用抹布擦了擦桌面的水漬,“早上我去布莊拿賬本,看見幾個穿和服的,在東街口那兒站著,也不買東西,就東張西望。”
“穿和服的?”
“嗯。三個,都是男的,矮墩墩的,說話嘰裡咕嚕的,聽不懂。”
陳望山放下茶碗,看了陳三喜一眼。“什麼時候的事?”
“辰時剛過。我回來的時候還在那兒站著,後來不知道去哪兒了。”
陳望山沒說話,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軍情處上週的簡報裡提過,瀋陽方向的日本商行最近派了不少人往周邊縣城跑,名義上是“考察商路”,實際上在摸各縣的駐軍和交通情況。清原這邊己經抓了幾個探頭探腦的,但穿和服大搖大擺上街的,還是頭一回聽說。
“讓田德勝派人在街上多轉幾圈。”陳望山說,“別驚動,記下臉就行。”
陳三喜應了一聲,出去傳話了。
午飯後,陳望山靠著椅背打了個盹。蒲扇擱在肚子上,風扇得慢,一下一下的,蒼蠅在桌上爬,他也不趕。
迷迷糊糊聽見院子裡有人跑進來,腳步急促。他睜開眼,陳三喜己經站在門口了,臉漲得通紅,喘著粗氣。
“二爺,出事了。”
陳望山坐首了,蒲扇掉在地上,他沒撿。
“東街,幾個日本浪人喝醉了,在酒館門口鬧事,調戲一個過路的婦女。有人上去攔,被他們拿刀砍了。”陳三喜的聲音發緊,“田局長己經帶人過去了,讓我來跟您說一聲。”
陳望山站起來,把蒲扇從地上撿起來放在桌上,理了理衣領。“傷得怎麼樣?”
“砍在胳膊上,流了不少血。人己經送到藥鋪了,許掌櫃在包紮。”
“浪人呢?”
“田局長說己經抓住了,正在帶回警察局。”
陳望山點了點頭,沒多說,邁步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三喜。“讓孫福來過來一趟。”
“哎。”
東街口圍了不少人。
陳望山到的時候,人群還沒散。廖志輝己經帶著幾個警衛把圍觀的人往後推了推,留出一條路。陳望山從人群中穿過去,水泥路面上有幾攤血跡,被太陽曬得發黑,蒼蠅在上面爬。酒館門口歪著兩張翻倒的板凳,碎酒壺的瓷片散了一地,空氣裡瀰漫著酒氣和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田德勝站在酒館門口,帽子歪了,袖子捲到手肘,手背上沾著血。他看見陳望山過來,快步迎上來。
“縣長。”
“人呢?”
“浪人三個,全部銬了,押回局裡了。一個砍人的,兩個跟著起鬨的。砍人的那個當時醉得站不穩,被我們按在地上還罵罵咧咧的,說他是日本僑民,我們沒資格抓他。”田德勝頓了頓,“我扇了他幾個耳光,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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