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清原縣城來了個外國生面孔。
這個人不是從瀋陽來的,也不是從通化來的。他坐火車從大連上車,在瀋陽換了一次車,又坐了將近一天的火車才到清原。站臺上接站的是陳二雷,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長衫,手裡舉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歡迎漢斯先生”幾個字。
漢斯從車廂裡下來的時候,陳二雷愣了一下。
他以為來的會是個老頭子。之前在瀋陽見面的時候,韓於亭說這個德國人在大連做了十幾年生意,在德國商界很有威望,他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形象是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挺著啤酒肚的中年人。但面前這個人看起來不到西十,瘦高個,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棕色皮箱,皮箱的扣子是黃銅的,擦得鋥亮。
“陳先生?”漢斯走過來,伸出手。他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外國腔,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句一句練過的。
陳二雷跟他握了握手。“漢斯先生,歡迎來清原。車在外面等著,先送您去住處安頓。”
“不急。”漢斯把皮箱換到左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塊懷錶看了看時間,“我想先去你們的藥廠看看。磺胺的生產線,方便嗎?”
陳二雷猶豫了一下。來之前陳望山專門交代過,藥廠可以看,但只能看磺胺車間。青黴素的生產線在廠區最裡面,門口加了雙崗,沒有特別通行證誰也不讓進。兵工廠更不用說,連工業區的大門都不讓靠近。
“方便。”陳二雷說,“不過我們藥廠有好幾個車間,有些地方正在除錯裝置,灰塵大,怕髒了您的衣服。今天就先看磺胺那塊,行不行?”
漢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就先看磺胺。”
出了火車站,一輛吉普車停在路邊。司機姓周,是廖志輝手下的兵,開車很穩。陳二雷拉開後車門讓漢斯上去,自己坐到副駕駛,跟司機說了聲“去工業區”。吉普車發動,沿著水泥路往北開。路兩邊的苞米地己經收割了大半,地裡光禿禿的,茬子在灰濛濛的天光下看著很整齊。
漢斯坐在後排,透過車窗往外看。他看得很仔細,不是那種隨便掃一眼的看,是那種把每個細節都記住的看。路過的村莊、田裡的農民、路邊電線杆上架設的高壓線,他都一一看過去,偶爾問一句“這條路是什麼時候修的”或者“電線是從哪裡拉過來的”。
陳二雷一一回答。漢斯聽完也不多說,只是點一下頭,繼續看窗外。
吉普車在工業區入口被崗哨攔下來。哨兵彎腰看了看車裡的人,問陳二雷要通行證。陳二雷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去,哨兵看了看,又看了看漢斯,確認了人數,才揮手放行。
工業區裡面比外面看著還要大。路是水泥的,寬得能並排走兩輛卡車。兩邊是一排一排的廠房,青磚灰瓦的,銀灰色鋼結構的,高高低低,錯落在山谷之間。煙囪幾十根,高的矮的粗的細的,有的冒白煙有的冒黑煙,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像一片黑色的樹林。
漢斯把車窗搖下來,探出頭往兩邊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車窗搖上去,靠在座椅上,沒說話。陳二雷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算什麼東西。
製藥廠在工業區靠裡的位置,吉普車開了好一會兒才到。廠區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荷槍實彈。陳二雷下車,跟哨兵說了幾句,哨兵拿起電話搖了搖,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放下電話,拉開鐵門讓他們進去。
吳敬堂己經等在磺胺車間的門口了。他穿著一件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見漢斯從車上下來,迎上去,用英語說了句“歡迎”。漢斯也回了一句英語,兩個人握了握手。
磺胺車間不大,但裝置齊全。反應釜、結晶罐、離心機、乾燥箱,一字排開,工人們穿著白大褂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藥品的氣味,不算刺鼻,但聞久了嗓子發乾。
漢斯進了車間以後,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他先看了反應釜的溫度表,又蹲下來看了看結晶罐底部的放料口,然後站起來,走到乾燥箱前面,拉開一個小門,伸手摸了摸裡面正在乾燥的磺胺粉末。粉末是白色的,細細的,沾在他手指上,他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吳敬堂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漢斯轉過身,看著吳敬堂。“吳先生,這種磺胺的純度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點五以上。”
漢斯的手指在乾燥箱的門框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收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頭,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
“吳先生,你知道現在全世界能生產醫用磺胺的國家有幾個嗎?”
吳敬堂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一個都沒有。”漢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德國的拜耳公司還在實驗室裡做動物試驗,離量產還早得很。美國的幾家藥廠也在研發,但都卡在純化工藝上。我在大連做了十幾年藥品生意,從歐洲進口的都是磺胺的前體原料,不是成品。能做成品的,全世界目前沒有第二家。”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車間裡掃了一圈,從反應釜掃到結晶罐,從結晶罐掃到乾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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