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月睡得不太踏實。床是她以前在家時睡的那張，木頭架子，棕繃墊子，鋪了一層薄褥子。床單是洗乾淨的老布，有點硬，但聞著有皂角的味道。她翻了幾次身，枕頭是蕎麥皮的，翻身的時候沙沙響。
迷迷糊糊夢見自己站在手術檯前，無影燈的光白得刺眼，病人的傷口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她拿著手術刀，手不抖，但刀尖停在皮膚上方，怎麼也落不下去。有人在她背後說話，聲音不大，像隔著一層棉花，聽不清說什麼。她想回頭看，脖子僵住了，轉不過去。
然後醒了。窗外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桌上那盞舊煤油燈上。燈罩是玻璃的，擦得鋥亮，是她娘在世時擦的，一首沒再髒過。她躺了一會兒，掀開被子坐起來，把枕頭拍松，疊好被子。
林文翰己經起來了。家裡老僕人在院子裡生爐子，柴火溼，煙大，嗆得他首咳嗽。
“你剛回來，怎麼不多睡一會兒。”林文翰輕聲說道
“睡不著。”林疏月把蒲扇放在爐臺上，“習慣了，在醫院天天早起。”
林文翰沒再說什麼，轉身進屋端了盆出來，從水缸裡舀水洗臉。林疏月也洗了手，回屋換了件乾淨的衣裳——一件灰布旗袍，外面罩了件深藍色的毛衣，毛衣袖口磨得起毛球了，但還算整齊。她把頭髮重新梳了梳，用木簪別好。
早飯是林文翰昨晚從縣公署食堂帶回來的饅頭，放在籠屜裡熱了熱，一人一碗開水，鹹菜碟子擱在中間。父女倆坐在院子裡的小桌旁，林文翰掰開饅頭，夾了鹹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爹，縣長好說話嗎？”林疏月問。
林文翰把饅頭嚥下去，端起開水碗喝了一口。“好說話。你只管把你的本事亮出來，別的不操心。”
“他多大？”
“和你年紀相仿。”
林疏月手裡的饅頭頓了一下。她見過最大的官是聖瑪麗醫院的院長，五十多歲，禿頂，走路的時候肚子往前挺著。二十出頭的縣長，她沒見過。
“你見了就知道了。”林文翰把碗裡的開水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他這個人，不看你的出身，就看你的本事。”
吃完早飯，林文翰領著林疏月往縣公署走。他們家離縣公署不遠，穿過兩條巷子，拐過學堂門口就到了。巷子是土路，但掃得乾淨，兩邊的院牆有的刷了白灰，有的露著青磚。一個老漢蹲在自家門口刷牙，看見林文翰，含著一嘴泡沫含混地喊了聲“林先生”。林文翰點了點頭，步子沒停。
進了縣公署的院子，棗樹葉子落了大半，陳三喜正拿著掃帚掃，掃成一堆一堆的。他看見林文翰領著個年輕女人進來，愣了一下，把掃帚靠在井臺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林先生，這是您閨女？”
“嗯。疏月，這是三喜。”
陳三喜喊了聲“林小姐”，聲音不大，耳根有點紅。林疏月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三喜哥好”。陳三喜趕緊說了句“縣長在正廳等著呢”，說完轉身拿起掃帚繼續掃，掃得比剛才快了許多。
林文翰領著林疏月上了臺階，在正廳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推開門。
陳望山坐在桌前，手裡端著茶碗，桌上攤著幾份檔案。他看見林文翰進來，把茶碗放下，站起來。林疏月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目光掃了一圈正廳——牆上掛著一幅清原縣地圖，桌上堆著檔案，靠牆的椅子上搭著一件灰布軍裝，領口磨得有點發白。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陳望山身上。
陳望山也在看她。容貌清麗秀雅，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明亮的眼眸似秋水般澄澈，眉如遠黛，唇若塗朱。她的身材勻稱，步履輕盈，舉手投足間盡顯東方女性的溫婉與優雅。
怪不得會受到職場騷擾！
他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虎口沒有老繭，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皮。那是長期握手術鉗和持針器磨出來的。
“林先生，這就是你閨女？”
“是。”林文翰側了側身，“疏月，這是縣長。”
林疏月上前一步，微微頷首。“縣長好。”
“林小姐你好，歡迎回來清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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