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腳下的工地比林疏月想象的大。
她站在工地邊上,仰頭看著那棟己經蓋到三層的樓房。腳手架密密麻麻的,工人戴著藤編安全帽在上面走來走去,有的扛鋼筋,有的支模板,有的拿鐵鍬攪水泥。混凝土攪拌機轟隆隆地轉,出料口的灰漿流進小推車,工人推著車一路小跑,倒在模板裡,另一個工人跟在後面拿振動棒插,嗡嗡嗡的。
陳三喜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林小姐,這樓能收幾百個病人。一層是門診和藥房,二層是手術室和化驗室,三層是病房。樓前頭留了個大院子,種花種草,病人能出來曬太陽。”
林疏月往工地裡面走了幾步,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磚頭,在手裡掂了掂,扔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見牆角堆著一摞水泥袋,袋子上印著“華興特種水泥”幾個字,旁邊碼著一排鋼筋,鋼筋上掛著標籤。
一個戴藤編安全帽的工人從腳手架下面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圖紙,臉上全是灰。他看見陳三喜,愣了一下。
“三喜,這是誰?”
“林縣長的閨女,從瀋陽來的醫生。”陳三喜說,“帶她看看工地。”
工人上下打量了林疏月一眼,點了點頭,把圖紙夾在胳膊底下,又鑽回腳手架裡面了。
林疏月在工地邊上站了半個多時辰。她看了地基的厚度,看了柱子的鋼筋密度,看了手術室位置的承重梁。她沒跟工人說話,就那麼站著看。
“手術室在二樓?”她問。
“對。”陳三喜指了指樓體中間的位置,“那幾根柱子最粗的,承重加了鋼筋,以後掛無影燈。”
林疏月仰頭看了看那幾根凸出來的鋼筋,點了點頭。
從工地出來,陳三喜帶她去了藥鋪。藥鋪在東街口,兩間門臉,門口掛著“華興藥鋪”的招牌。櫃檯後面站著許世安,穿著一件灰布長衫,外面套了件白大褂,白大褂袖口沾著碘酒的黃漬。
許世安看見陳三喜領著一個年輕女人進來,把老花鏡往下撥了撥,從鏡片上方看了她一眼。
“三喜,這是?”
“林縣長的閨女,林疏月。從瀋陽回來的醫生。縣長說讓她先在藥鋪幫忙。”
許世安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櫃檯上。他走出櫃檯,上下打量著林疏月,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然後伸出手。
“林醫生,歡迎。我姓許,許世安,管這藥鋪的。”
林疏月跟他握了握手。許世安的手掌粗糙,手指短粗。
“許掌櫃,我對中藥不太熟。”林疏月說,“西藥熟悉一些。”
“沒事。藥鋪裡西藥佔一大半,中藥就那麼幾味常用的。”許世安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本子,翻開,“你幫我看看這些西藥的用法用量對不對。這是我自己寫的,怕有錯。”
林疏月接過本子,翻了幾頁。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實在。她在幾個地方用鉛筆改了改,把劑量標得更細,把禁忌症補了幾條。許世安站在旁邊看著,時不時點頭。
“林醫生,你以前在哪個醫院乾的?”
“聖瑪麗。”
“教會那個?”許世安眼睛亮了一下,“我在奉天的時候去過那家醫院,洋人多,裝置好。你能在那兒幹一年,醫術差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