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灰工裝的中年人領著他們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他說話很快，像背課文，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不懂行的人解釋。
“這條是航空炸彈線，五十公斤到五百公斤都能做。月產三千枚，配套引信同步生產。這條是炮彈線，七十五毫米到一百五十五毫米，七十五毫米的月產兩萬發，一百零五毫米的月產八千發，一百五十五毫米的月產三千發。這條是引信線，機械引信、彈頭引信、彈底引信，分開裝配。”
他走到一條裝配線前面停下來，那東西比他的手臂長一點，一頭粗一頭細，外殼是鐵灰色的，焊接縫整齊得像縫紉機踩出來的線腳。
“這是五百公斤航空炸彈。”他把炸彈翻了個面，讓陳望山看底部的引信介面，“裝藥量二百八十公斤TNT，爆炸威力能把一間標準營房炸平，周圍五十米內的也別想站著。”
“引信除錯好了？”
“機械引信沒問題，試了五百發，全響。彈頭引信和彈底引信還差最後一批測試，三天內能定型。”
人群裡有人小聲說了句“這得多少炸藥”，旁邊一個人沒回答，但喉結動了一下。林疏月不認識說話的人，但從穿著上看，像是哪個廠的負責人。
陳望山在那個灰工裝的中年人肩膀上拍了拍，力氣不大，但那人肩膀明顯往下沉了一下。“先跑順生產線。炸彈和炮彈都按最大量生產，庫房不夠就擴建。炸藥的事你不用操心，化工廠那邊能跟上。”
灰工裝的中年人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了幾筆。
林疏月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炸彈和炮彈半成品在裝配線上慢慢往前移動。她想起昨天在北山工地看到的那些鋼筋和水泥，想起許世安藥鋪櫃檯上那盒阿司匹林，想起自己白大褂口袋裡那封電報。這些東西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她覺得它們之間有什麼聯絡，但說不上來。
參觀完新廠，陳望山讓大家在廠區食堂吃飯。食堂在工業區西邊，青磚瓦房，裡面擺著十幾張長條桌，桌上鋪著白布，白布上有油漬，但洗得很乾淨。
工人端著搪瓷盤子來來去去，盤子裡有炒白菜、燉粉條，每人還有一塊紅燒肉。紅燒肉不大，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看著就解饞。
陳望山端著盤子坐在靠牆的位置，旁邊是林文翰，對面是幾個廠長。林疏月坐在林文翰旁邊，盤子裡的紅燒肉還沒動，她先夾了一筷子白菜。
那個灰工裝的中年人也坐在這桌。他姓侯，林文翰叫他“侯廠長”。他吃飯很快，三口兩口就把盤子裡的東西掃光了，然後端著茶碗慢慢喝。
“侯廠長。”林文翰喊了一聲。侯廠長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菜湯，用袖子擦了擦。
“你剛才說的那個五百公斤炸彈，試爆過沒有？”
“試了。”侯廠長把茶碗放下，“昨天半夜試的，在北山靶場後面那個廢礦坑裡。動靜不小，清原縣城都能聽見。您沒聽見？”
林文翰想了想。“聽見了，我還以為是打雷。”
侯廠長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不該笑的事，又把笑收了回去。“不是打雷，是炸彈。效果還行，破片分佈均勻，爆炸深度夠，能把地炸出一個兩米深的坑。”
陳望山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嚼，嚥下去。他用饅頭把盤底的油蘸了蘸，塞進嘴裡。吃飯不挑，給什麼吃什麼，吃得也不慢，但嚼得很仔細。
林疏月坐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她從沒聽過人用這種語氣討論炸彈——不是興奮，也不是緊張，就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進了多少匹布、明天要修多長的路。她把盤子裡的紅燒肉吃了，肥的有點膩，但燉得爛，含在嘴裡不用怎麼嚼就化了。
旁邊一個穿軍裝的人問了句：“侯廠長，這些炸彈和炮彈，跟咱們現在的飛機、火炮能配上套嗎？”
侯廠長把茶碗放下，掰著手指頭數。“P-36戰鬥機每架能掛兩枚五十公斤或一枚一百公斤，B-17轟炸機彈艙大，五百公斤的能掛西枚，一百公斤的能掛十二枚。炮彈就更不用說了，七十五毫米野戰炮、一百零五毫米榴彈炮、一百五十五毫米加農炮，口徑都對得上。圖紙是照著咱們自己的裝備做的，不存在配不上的問題。只是咱們還沒有105和155mm的重炮生產工廠，看東傢什麼時候能弄出來”
穿軍裝的人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吃完飯，陳望山站起來，把盤子端到回收處，轉身看了林疏月一眼。
“林醫生，昨天在藥鋪待得怎麼樣？”
“挺好的。”林疏月也站起來，把盤子端過去，“許掌櫃人不錯，病人也不算少。”
“先在那待著，等醫院建好了再搬過去。”陳望山把盤子放進回收筐裡，拍了拍手上的油漬，“缺什麼跟三喜說，讓他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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