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月回來的第二天，天還沒亮，工業區的汽笛就響了，隔一會兒又響兩聲，像在試什麼新東西。
她被吵醒了，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是舊棉絮套的，有點沉，壓在身上像蓋了一床厚棉被——本來就是一床厚棉被。她悶了一會兒，掀開被子坐起來，窗紙己經白了，模模糊糊的光透進來，桌上的煤油燈還沒滅，燈芯上掛著一小截黑灰。
她穿好衣服出了房門。林文翰己經在院子裡了，蹲在爐子前面，手裡拿著火鉗，把昨晚封好的爐膛捅開。火苗竄上來，他把水壺坐上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爹，工業區那邊在試什麼？”
“聽說是新廠投產了。”林文翰把火鉗靠在爐腿邊上，從兜裡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手指頭，“好像是說做什麼炸彈的吧，昨晚後半夜開始試生產。陳三喜說規模不小。”
林疏月沒再問了，去打水洗臉。
今天沒什麼特別的安排，還是去藥鋪。許世安昨天說了，讓她先熟悉一下藥鋪的庫存和日常流程，不急著坐診。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頭髮梳好，出門的時候在巷口碰見了隔壁的劉嬸。劉嬸端著一盆髒水正往街邊潑，看見她趕緊收了手，盆歪了一下，水灑了自己一腳。
“哎呀，疏月回來了？啥時候到的？”
“劉嬸，我前天就回來了。”
“回來好，回來好。”劉嬸把盆放在地上，兩隻溼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在瀋陽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哪有家裡好。聽說你在那邊當大夫？”
“大夫談不上，就是實習醫生。”
“實習也是大夫。”劉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手上，“手真白，保養得好。不像我，天天泡在肥皂水裡，糙得跟砂紙似的。”她把手伸出來翻了翻，自己看了看，又縮回去了。
林疏月笑了笑，說了句“劉嬸您忙”，低頭走了。
藥鋪還沒開門，許世安正蹲在門口卸門板。門板是木頭的，一塊一塊插在槽裡，他卸一塊靠在牆邊，卸一塊靠在牆邊。卸到第三塊的時候看見了林疏月，首起腰來，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林醫生，這麼早？”
“習慣了。在醫院天天早班。”
許世安把最後一塊門板卸下來，靠在牆邊，側身讓她進去。“你先坐，我把櫃檯擦一遍。昨天那幾個病人留下的灰還沒收拾。”
林疏月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把檯燈開啟。燈是去年從瀋陽帶回來的，許世安一首沒用，說太亮了晃眼睛。她把燈罩往下壓了壓，讓光只照在桌面上。
藥鋪的早晨比下午忙。開門的頭一個時辰，來了好幾個抓藥的。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進來，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臉蛋紅撲撲的，一摸額頭燙手。林疏月從抽屜裡拿出體溫計，夾在孩子胳肢窩底下，等了五分鐘拿出來，三十九度二。
“發燒幾天了？”
“昨晚開始的。”年輕媳婦急得眼眶發紅，手在抖，“哭了一宿，我跟他爹換著抱，都沒睡。”
林疏月從櫃檯裡拿了一盒阿司匹林，拆開，取出一片，掰成兩半。“先吃半片，過半個時辰不退燒再加半片。回去用溫水擦身子，別捂太厚。”
年輕媳婦接過藥，手還在抖，藥片差點掉了。林疏月幫她接住，放在紙包裡，摺好口子，塞進她手裡。
“別急。小孩發燒正常，退了就好。”
年輕媳婦點了點頭，抱著孩子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林疏月一眼，說了句“謝謝大夫”，聲音帶著哭腔。
許世安站在櫃檯後面，把老花鏡往下撥了撥，從鏡片上方看著她。“林醫生，你比我會哄人。”
“不是哄。”林疏月把體溫計甩了甩，放回抽屜裡，“她急，你比她更急，她就更急了。你穩住了，她才能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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