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長從壕溝裡撿起那個鐵片,在手裡轉了一圈,遞給他。“彈夾。八發一排,打完自己彈出來。”
王鐵柱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一個弧形鐵片,八發子彈卡在上面,黃澄澄的,銅殼反光。排長又從彈藥盒裡拿出一個新彈夾,塞進步槍的彈倉裡,往下一按,槍機“咔”的一聲復位。
“裝彈的時候手別堵在拋彈口上。”排長說。
“為啥?”
“因為槍機復位會把大拇指夾了。”
王鐵蛋把新彈夾對準彈倉口往裡推,推到底的時候手指頭還在彈夾頂上擱著,沒及時抽出來。排長的手伸過來,幫他把槍機往後拉了一下,槍機復位,“咔”的一聲,沒夾著。
“慢半秒就夾上了。”排長說,“加蘭德什麼都好,就這個毛病。頭一回用的,十個有八個被夾過。老兵管這個叫拇指殺手。”
“為啥叫拇指殺手?”
“你自己試一次就知道了。”
王鐵蛋把手指頭縮了縮,重新裝了一個彈夾。這回他學聰明了,彈夾推進去的時候手掌側著,大拇指貼著槍身外側,推到底立刻抽手。槍機復位,沒夾著。他鬆了口氣,趴回壕溝邊上,接著打。一槍接一槍,節奏比剛才穩了不少。打完八發,“乒”的一聲,彈夾又彈了出來,這回他沒伸手,看著彈夾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在土坎上。
旁邊那個老兵姓劉,打完自己的彈夾,扭頭看了他一眼。“彈夾接住了沒?”
“沒。”
“多練練。接住了裝彈快半秒。”
王鐵蛋從地上撿起彈夾,把彈夾上的空彈殼拔下來,塞進腰間的彈藥袋裡,又從彈藥袋裡摸出一個新彈夾,卡進彈夾槽裡。這回他試著用左手接——打完八發,右手還在扳機上,左手伸過去接彈夾。彈夾彈出來的力道不大,但飛的軌跡不穩,有時候往左偏,有時候往右偏。他試了三次,接住了兩次,有一次彈夾飛出去砸在旁邊那人的胳膊上,那人罵了一句,他沒敢吭聲。
排長蹲在壕溝邊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別急著接,先把槍打準。接彈夾的事,打熟了再練。”
趙連長把各排的靶紙收上來,摞在一起,拿紅筆在上面畫圈。有的靶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彈孔,有的靶紙上只有幾個。他把靶紙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王鐵蛋那張的時候停了一下。八發,六發上靶,兩發飛了。不算好,但也不差。他在這張靶紙邊上寫了個“可”,放在及格那一摞上面。
中午休息的時候,操場邊上的樹蔭底下蹲了一排兵,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有人把加蘭德靠在膝蓋上,一邊嚼饅頭一邊看,手指頭在槍機上摸來摸去。王鐵蛋蹲在最邊上,把彈夾從彈藥袋裡掏出來,一個一個往彈夾槽裡卡,卡進去拔出來,拔出來卡進去,練了一中午。手指頭被彈夾邊緣颳了好幾道白印子,他沒在意。
排長從食堂端著一碗麵條出來,蹲在他旁邊,吸溜了一口麵條,看了他一眼。“練裝彈?”
“練接彈夾。”
“接彈夾不急,先把裝彈練熟了。裝彈的時候別用大拇指頂,用手掌側面推。大拇指伸太進去了,槍機一回彈就把你指甲蓋掀了。”
王鐵蛋把手掌側過來,試著推了一個彈夾。推到底,抽手,槍機復位,沒夾著。他又試了一個,還是沒夾著。第三個的時候手慢了一點,槍機“咔”的一聲,大拇指被颳了一下,指甲蓋上留下一道白印子,疼得他嘶了一口氣。
排長把碗裡的麵條吸溜完,站起來。“這就叫拇指殺手。記住了,下次手再快一點。”
下午的訓練還是打靶。王鐵蛋趴回壕溝邊上,把槍架好。這回他打得更順了,一槍接一槍,八發打完,彈夾彈出來的時候他左手伸過去一抄,接住了。彈夾在手裡還有點燙,銅殼的餘溫隔著手指頭傳上來。他把它塞進彈藥袋裡,又從裡面摸出一個新的,卡進彈倉,手掌側著推到底,抽手,槍機復位。
排長蹲在後面看了一眼,沒說話。
傍晚收操的時候,趙連長把全連集合在操場邊上。他站在佇列前面,手裡拿著一支加蘭德,拉了拉槍機,讓全連的人都聽見那個聲音。
“這槍,半自動。不用拉栓,扣一下打一發。八發彈夾,打完了自動彈出來。”他把槍舉起來,對準操場遠處的一根木樁子,扣了扳機。槍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木樁子上炸開一小片木屑。他連扣了八下,槍聲連成一片,木樁子被打得稀爛。最後一個彈夾彈出來的時候,他左手一抄,接住了。
佇列裡沒人說話。
趙連長把槍放下,轉過身。“從今天起,一營換裝加蘭德。彈藥從新庫房領,標號七點六二毫米美式,別領錯了。領錯了打不響,打響了也打不準。”他頓了頓,掃了一圈底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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