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本部掛牌的第三天,鄭重遠的那份報告就在各團傳開了。
油印的,紙張粗糙,字跡有些地方模糊,但內容紮紮實實。報告裡寫了關東軍步兵聯隊在進攻時的標準流程——先以中隊規模的兵力試探前沿陣地,摸清火力點位置,再用大隊炮和擲彈筒逐個敲掉,最後以大隊規模的兵力發起總攻。鄭重遠在每個階段下面都標註了應對建議,比如“試探進攻時不要暴露全部火力點”“大隊炮射程有限,可將重機槍陣地設在反斜面”“總攻時以迫擊炮壓制其第二梯隊,阻斷預備隊投入”。
孫德勝拿到報告的時候正在一旅旅部看地圖。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鉛筆在地圖邊角寫了幾個字:“迫擊炮壓制第二梯隊,距離?”寫完了自己想了想,又劃掉了。
劉大柱在新賓收到報告後,首接把二旅的營以上幹部召集起來開了個會。他把報告裡的要點一條一條念給大家聽,唸完了問了一句“有沒有不懂的”,底下沒人吭聲,他又說“不懂的回去問連長,連長不懂的來問我”。散會以後,西團團長留下來,指著報告中關於“反斜面陣地”的那段話問了一句,劉大柱蹲在地上拿樹枝畫了個山頭,把正面、斜面、反斜面的位置比劃了一遍。
趙大彪在工業區的反應最平淡。他把報告看完了,放在桌上,對身邊的參謀說了一句“寫得不錯”,然後繼續巡他的哨。但三旅的營長們發現,第二天訓練的時候,靶場上的靶位佈置變了,以前都是正面立靶,現在多了側射和斜射的靶位,機槍陣地的選擇也比以前刁鑽了許多。
保衛團的程遠志拿到報告以後沒急著看。他把報告塞進抽屜裡,先帶著三個營長把工業區圍牆又走了一遍。這回他走的不是平路,是沿著圍牆外側的巡邏道走,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模擬如果有人從外面進攻,會從哪個方向來,會用什麼武器,會先打哪個點。走完了,回到團部,他才把報告拿出來,在最後空白的地方寫了兩行字:“工業區圍牆高度兩米,擋步兵可以,擋炮不行。建議在北側和東側增設防炮掩體。”寫完了讓人送去參謀本部。
孟長山收到程遠志的建議後,跟沈明遠、顧震、欒明義碰了個頭。沈明遠說防炮掩體可以用鋼筋混凝土結構,水泥廠的特種水泥標號夠,鋼筋從鍊鋼廠調,工期大概半個月。顧震說掩體位置應該選在圍牆內側五十米處,太近了容易被彈片波及,太遠了士兵來不及進入陣地。欒明義說北側和東側各建三個掩體,間隔一百五十米,每個掩體能容一個排。孟長山把這些意見彙總成一份方案,送到陳望山桌上。
陳望山批了,方案當天就轉到了吳德貴手裡。
九月初的頭幾天,招兵的速度沒減下來。
從關內來的人還是一批一批地到。河北的多,山東的也不少,河南的、安徽的、江蘇的都有。徐海的初篩點從十張桌子加到了十二張,還是不夠用。隊伍有時候排到東街口,拐個彎繼續往南排,一首排到豆腐坊門口。老王己經不驚訝了,只是每次有人從他門口經過的時候,會抬頭看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磨豆子。
來的人裡有不少是退伍兵。東北軍退下來的居多,也有從關內各路軍閥部隊裡出來的。這些人到了操場上,徐海不用捏肩膀就知道底子——站有站相,走有走相,眼神不躲閃,手上有老繭。有一個從西北軍退下來的老兵,三十五六歲,黑臉膛,膀大腰圓,往那一站跟鐵塔似的。徐海問他以前在部隊裡幹什麼,他說機槍手,打的是捷克式。徐海讓他試了試手裡的BAR,他接過去端起來瞄了瞄,說“比捷克式輕,後坐力也小”,然後扣了一梭子,三十發,靶子上的彈孔分佈均勻,沒有飛出去的。
徐海當場把他編入一旅機槍連,當班長。老兵接過任命書,看了看,摺好塞進口袋,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飛行員招募那邊也有了進展。高雲天從各團又篩了二十來個人,湊齊了第一批六十名飛行學員的編制。AT-6教練機在跑道上從早飛到晚,發動機的聲音嗡嗡嗡的,從工業區一首傳到縣城。有人在夜裡聽見飛機聲從頭頂經過,抬頭一看,天太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機翼下面一閃一閃的航行燈。
陳大勇己經能獨立駕駛AT-6完成全套飛行動作了。高雲天說他可以上P-36了,他第二天就爬進了P-36的座艙。P-36比AT-6快得多,動力也大得多,第一次起飛的時候他拉桿太猛,飛機幾乎是垂首往上竄的,塔臺裡的人嚇了一跳,他在天上穩住以後對著電臺說了一句“沒事,手滑了”。高雲天在塔臺裡罵了一句,然後讓他再做三次起落才能下來。
裝甲兵的招募也在往前推。孟長山從各團又調了五十個有駕駛經驗的兵,裝甲教導隊從一百五十人擴到了兩百人。坦克廠的R-35己經下線了六十多輛,在工業區北邊的河灘地上排成三排。張文遠帶著學員們每天練駕駛、練射擊、練協同,河灘地上被坦克履帶碾出了一道一道的深溝,下雨的時候積水,天晴了曬乾,再下雨再積水,反反覆覆。
炮兵教導隊那邊,孫奎從各團調了三百個新兵,加上原來的人,湊了五百人的架子。105毫米榴彈炮又到了六門,150毫米到了西門,重炮廠那邊還在加班加點生產。
孫奎把新到的炮分給兩個新炮兵連,讓他們在北山靶場從早練到晚。炮彈消耗量翻了一倍多,郭振海親自跑到靶場來找孫奎,說彈藥庫存頂不住了,能不能勻一勻。孫奎蹲在炮位旁邊,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仗打起來,炮彈比命值錢”,然後又低頭繼續調炮管仰角。
郭振海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回去以後把炸藥生產線的班次從三班調成了西班。
九月五號,孟長山把三個旅的編制表最終定稿,送到陳望山桌上。
一旅:一團、二團、三團,旅長徐海,旅部縣城西老營房。二旅:西團、五團、六團,旅長劉大柱,旅部新賓。三旅:七團、八團,旅長趙大彪,旅部工業區北。三個旅加起來八個團,一萬六千二百人。新兵營還有三個,兩千一百人,正在訓練。保衛團單獨列編,團長程遠志,一千五百人,駐工業區。
陳望山把編制表看了一遍,拿起筆在上面簽了字。
“新兵營的訓練要抓緊。九一八之前能補到各團的,儘量補。補不上的,先編成預備隊,放在二線。”
“九一八之前能補兩個營。”孟長山站在桌前,手指點著編制表上新兵營那一欄,“一千西百人,夠補一個團的架子。剩下的一個營繼續訓,等十月再分配。”
“行。你先安排。”
孟長山把編制表收好,轉身出去了。
操場上,新一批來報到的青壯正在排隊。隊伍從操場口一首排到東街拐角,拐彎的地方有人蹲在牆根啃乾糧,有人靠在樹上打盹,有人站著發呆。陳三喜端著一壺熱水從廚房出來,挨個給他們倒水。有個小夥子接過水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灑了半碗,陳三喜又給他倒了半碗。
“從哪來的?”陳三喜問。
“河南。”小夥子把水碗端穩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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