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九月三號這天，醫院的裝置全部到齊了。
林疏月早上到的時候，門診大廳裡堆著十幾個木箱子，許世安蹲在最大的那個箱子旁邊，手裡拿著撬棍，正往外拔釘子。釘子釘得很深，他撬了兩下沒撬動，換了個角度又撬，木板嘎吱響了一聲，裂開一條縫。
因為林疏月有過大醫院的工作經驗，而且還有深厚的臨床手術經驗。所以陳望山把醫院事宜都交給林疏月在打理。
“林醫生，你來早了。”許世安頭都沒抬，“電工還沒來，無影燈裝不了。”
“不是來看無影燈的。”林疏月把拎著的布袋子放在櫃檯上，從裡面掏出一沓處方箋，“昨天印的，你看看格式對不對。”
許世安放下撬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接過處方箋看了看。抬頭印著“清原縣公立醫院”幾個字，下面是姓名、性別、年齡、日期，再下面是藥品和用法用量。他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把處方箋放回櫃檯上。
“行。比我以前在奉天用的還規矩。”
林疏月把處方箋摞整齊，壓在櫃檯上的鎮紙下面。鎮紙是鐵塊做的，從機械廠要來的邊角料，磨平了邊角，沉甸甸的，壓東西很穩。
樓上有電鑽的聲音，嗡嗡嗡的，斷斷續續。瑪格麗特在二樓盯著電工裝無影燈，嗓門大得隔著一層樓都能聽見。“往左——再往左——多了，往右回一點——”電工大概被她喊得手忙腳亂，電鑽停了一會兒，又響了，這回聲音穩了。
林疏月上了二樓。手術室的門敞開著，地上鋪了白布，工具攤了一地。電工站在梯子上，擰著無影燈底座上的螺栓。瑪格麗特站在旁邊，兩隻手叉著腰，仰頭看著。
“林醫生，你來看看位置對不對。”瑪格麗特往旁邊讓了一步。
林疏月走到手術檯前面，仰頭看了看無影燈。燈還沒裝燈泡，只剩一個金屬骨架，西個支臂從天花板垂下來，末端接著燈頭底座。她用手比了一下燈頭的位置，大概在手術檯正上方偏左一點。
“往右挪兩寸。”
電工在梯子上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剛才這位大姐說要往左。”
“那是剛才。現在往右。”林疏月站在手術檯邊上，往右偏了偏頭，“燈頭要對準手術檯中線，不是對準天花板中心。手術檯可以挪，燈頭不能歪。”
電工嘟囔了一句，鬆了螺栓，把底座往右挪了兩寸，重新擰緊。瑪格麗特站在手術檯另一側，仰頭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手術檯的位置，點了點頭。
“行了。”
電工從梯子上爬下來，把工具收拾好，扛著梯子出去了。瑪格麗特跟在後面，大概是去盯著別的房間了。林疏月一個人在手術室裡站了一會兒。地面上的瓷磚擦過了，反著光，能看見自己的倒影。牆角的消毒櫃還沒通電，紫外線燈管裹著黃紙，等在安裝。器械臺靠在牆邊，上面摞著幾摞疊好的手術巾，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
一樓大廳裡，許世安己經把木箱子全拆開了。手術床、麻醉機、器械臺、消毒鍋，一樣一樣擺在各自的位置上。麻醉機是德國貨，鑄鐵的底座，刷了灰漆，面板上的旋鈕和壓力錶擦得鋥亮。許世安蹲在麻醉機前面，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壓力錶的玻璃面，指標動了一下，又彈回去了。
“這東西你會用嗎？”林疏月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在奉天的時候見過，沒用過。”許世安把手縮回來，“以前那家醫院只有一臺，洋人醫生自己用，不讓別人碰。”
“我看過說明書。”林疏月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頁，“吸入麻醉，先開氧氣閥，再開麻醉劑揮發罐，調濃度，接面罩。病人呼吸三西分鐘就失去意識了。”
許世安接過說明書看了看，又還給她。“到時候你主刀，我當助手。麻醉的事，讓瑪格麗特盯。她在美國的時候應該學過。”
林疏月沒接話。她把說明書合上，放回抽屜裡，轉身去了藥房。
藥房在一樓走廊盡頭，一間不大的房間，三面牆都打了藥櫃，從地面一首通到天花板。藥櫃是木匠打的，松木的，刷了清漆，每個抽屜外面貼著標籤，寫著藥品名稱和規格。阿司匹林、碘酒、紅汞、磺胺、青黴素、葡萄糖、生理鹽水，標籤上的字是林文翰寫的，毛筆小楷，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吳敬堂昨天讓人送來了第一批藥品，整箱整箱地堆在藥房角落裡。林疏月蹲下來，拆開一個紙箱，裡面是磺胺，玻璃瓶，一瓶一百片，瓶口用蠟封了。她拿起一瓶，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藥片是白色的，圓圓的，壓得很緊。她把瓶子放回箱子裡，在清單上打了個勾。
青黴素的箱子單獨放在藥櫃最上面一層，不上鎖，但貼著“冷藏”的標籤。林疏月踮起腳尖把箱子拿下來，開啟，裡面是一排排安瓿，淡黃色的粉末，每支上面印著批號和日期。她把箱子放回去，在清單上又打了個勾。
許世安從門口探進頭來。“林醫生，電工把二樓的燈都裝完了，瑪格麗特讓你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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