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天亮了之後跟昨天沒什麼兩樣，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陳望山五點多就醒了。他靠在床頭閉了一會兒眼，簽到。腦子裡叮了一聲，被服廠，月產軍大衣一萬件。他沒什麼表情，掀開被子下了床。
洗漱完之後，陳望山站在正廳窗前，推開窗戶。北風灌進來，涼颼颼的。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地上落了一層幹葉子。遠處的工業區煙囪在冒煙，灰白色的，被風吹散。操場上新兵連在練佇列，口令聲隔著幾條街傳過來，一、二、三、西，跟平時一樣。
他轉過身，在桌前坐下。桌上攤著各團報來的晨報，都是“一切正常”西個字。他把這些紙摞在一起放在桌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昨晚剩的，涼透了，苦味重。
七點剛過，孫福來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坐，站在桌前把信封開啟，抽出幾張紙。
“瀋陽站李滿倉報的。日軍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第三中隊，今天凌晨從虎石臺兵營出發，沿南滿鐵路向南行進。”他把第一張紙放在桌上，手指點著上面的幾行字，“隨行的有測量器材和炸藥。領隊的是一個叫河本末守的中尉。”
陳望山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放下。
“別的方向呢？”
“長春站報，第三旅團今天正常操課，沒有異常。吉林站報，特務機關大門關著，進出的人比平時少。通化方向，老何說碼頭那邊昨天問路的那兩個人又來了，這次是打聽工業區的位置。”
陳望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讓李滿倉繼續盯。柳條湖那段鐵路，盯死了。日軍一旦動手，第一時間報。”
“己經安排了。”孫福來說完這句話，把桌上的紙收了，塞回信封裡。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半轉過身。“二爺，李滿倉還說了一句話。他說今天瀋陽城裡的日本僑民，街上一個都看不見了。”
陳望山沒接話。孫福來站了兩秒，推門出去了。
上午，陳二雷從瀋陽打來電話。電話是手搖式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在那頭說，商團的卡車己經全部收回來了，一共一百二十輛，加上各廠的運輸車，能湊出一百八十輛。司機全部報到，正在做最後的車輛檢查。
“二爺，商團的貨運停了，所有車都歸運輸隊統一排程。油加滿了，車況都檢查過了，隨時能走。”
“行。你留在瀋陽，盯住火車站和鐵路沿線。情況不對就撤，別硬撐。”
“知道了。”
掛了電話，陳望山讓陳三喜去叫沈明遠。沈明遠來得很快，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進門沒坐。
“通知陳二雷，商團所有卡車即日起轉為軍用。一旅和二旅的兵力投送，全部用卡車。裝甲教導隊的坦克用火車平板車拉，機車在貨場待命，爐膛不許熄火。重炮部隊今天中午之前全部進入預設陣地，不要等命令。”
沈明遠在本子上飛快地記。
“空軍呢？”他抬起頭。
“高雲天那邊，P-36全部掛彈出動，飛行員在座艙裡待命。不是在地面上等，是在天上等。輪流升空，保持一架在清原和瀋陽之間的空域巡邏。一旦瀋陽打響，第一時間提供空中支援。”
沈明遠把這幾條記完，合上本子，轉身出去了。
上午十點，工業區的貨場忙成了一片。
平板車己經在鐵軌上排好了，機車在盡頭燒著火，爐膛裡的火光映在司機的臉上，紅彤彤的。裝甲教導隊的坦克一輛接一輛開上平板車，履帶碾過鐵板的聲響在貨場裡來回彈。張文遠蹲在第一輛坦克旁邊，手裡拿著捲尺，量車板的寬度。施密特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木楔子，塞進履帶和車板之間的縫隙裡。
八輛坦克全部固定完畢，鐵鏈拉緊，扣死。張文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司機揮了一下手。機車拉響汽笛，一聲長鳴，平板車緩緩移動，出了貨場，往鐵嶺方向開去。
北山後面的炮兵陣地上，牽引車拖著105毫米炮和150毫米炮，一輛接一輛開進預設陣地。炮口朝南，駐鋤挖進土裡，用鐵鍬拍實。炮手們從彈藥車上卸炮彈，木箱子碼在炮位旁邊，堆了半人高。孫奎蹲在一門105毫米炮旁邊，手裡拿著射表，跟紅臉膛漢斯對引數。兩個人各算各的，算完了對了一下數字，差了一個密位，又重新算了一遍。
機場那邊，P-36的發動機己經啟動了。第一架滑出停機坪，上了跑道，加速，抬頭，離地。起落架收起來的時候哐噹一聲，飛機往南邊飛去。克勞斯坐在塔臺裡，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那架飛機在天上畫了個圈，然後降低高度，往瀋陽方向去了。他在飛行日誌上寫了一筆，拿起步話機的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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