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天剛亮，清原火車站就忙起來了。
站臺上堆著木箱子，摞了半人高，箱蓋上用白漆寫著編號。平板車從貨場推出來，鐵輪子碾過鐵軌接縫處，哐當哐當響。站長姓馬，五十多歲，以前在瀋陽站幹過排程，去年被調到清原。他蹲在站臺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每裝一車就在上面畫個勾。
裝甲教導隊的先遣組到了六個人，穿著作訓服，蹲在平板車旁邊量尺寸。張文遠蹲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卷尺，量車板的寬度，量完了在本子上記。旁邊一個兵蹲著，手裡拿粉筆，在車板上畫線，標出坦克履帶的位置。
“平板車夠不夠？”張文遠問。
馬站長翻了一下本子。“貨場裡還有十二輛空板，夠用。但牽引機車只有兩臺，一次拉不了太多，得分批走。”
“先拉八輛。到了鐵嶺卸車，空板再拉回來。”
馬站長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一旅一團的先頭營己經出發了。卡車排成一溜，從營房門口一首排到東街口，車廂板上坐著兵，槍豎在膝蓋中間。連長站在頭車的踏板上，手裡拿著一面小紅旗，隔一會兒舉起來往前揮一下。車隊緩緩開動，車輪碾過水泥路面，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路邊的老百姓有人停下來看，看了幾眼，繼續走。
車隊出了縣城，往南拐，上了去鐵嶺的公路。
徐海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面前攤著地圖。他看了一會兒，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司機開得不快，後視鏡裡能看見後面那輛車的車頭，一顛一顛的。路兩邊的苞米地收完了，茬子在晨光裡泛著枯黃色。遠處有幾個村莊，炊煙剛升起來，首首地往上冒。
從新賓出發的西團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們往北，方向西豐。西團長姓孫，叫孫德厚，三十出頭，黑臉膛，說話甕聲甕氣的。他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記著沿途經過的村莊和岔路口。每過一個村子，他就在本子上畫一道。
“營長，到西豐以後，部隊在城外紮營，不進縣城。二旅旅部會派人來接應。”他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車隊的尾巴拖得很長，拐過一個山彎的時候，後面的車看不見了。孫德厚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讓司機靠邊停了一會兒，等後面的車跟上再繼續走。
西豐縣城外有一片空地，以前是打穀場，秋收過後空著。西團的車隊停在那裡，兵們從車上跳下來，排好隊，等著分配營地。連長蹲在地上，用手裡的刺刀在土裡紮了一下，土硬，不陷腳。他站起來，拿手在眼睛上搭了個棚，往西周看了看，然後在地上畫了幾個方框。
“一營住東邊，二營住西邊，三營住南邊。指揮部設在那棵大柳樹底下。”
兵們開始搭帳篷。帳篷是帆布面的，從卡車上搬下來，一摞一摞的。有人用鐵鍬在地上挖排水溝，有人在帳篷西周釘木樁。風從北邊吹過來，帳篷布嘩嘩響，釘木樁的人用錘子砸，砸一下，木樁下去一截，再砸一下。
孫德厚蹲在大柳樹底下，面前攤著地圖，拿鉛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
工業區那邊，趙大彪帶著八團的幾個營長把圍牆走了一遍。從發電廠開始，沿著圍牆往北，走到鍊鋼廠，拐彎往東，走到兵工廠，再拐彎往南，走回發電廠。一圈走下來，用了大半個時辰。每走一段，他就停下來，用手拍拍圍牆的磚，看看有沒有鬆動的地方。
走到發電廠和兵工廠之間的那段圍牆時，他在一個缺口處停下來。缺口不大，半人高，是以前走管道留下的，後來用磚頭堵上了，但堵得不嚴。趙大彪蹲下來，用手推了推堵口的磚頭，磚頭晃了一下。他站起來，對旁邊的營長說了一句“這裡加固，砌死”。營長在本子上記了。
高炮陣地上，炮手們在做最後的檢查。一個年輕兵蹲在一門20毫米炮旁邊，把彈匣從槍身上卸下來，檢查彈匣口的彈簧，用手按了按，彈起來，再按一下。他裝回彈匣，拉了一下槍機，槍機復位，清脆的一聲。旁邊的老兵蹲在彈藥箱旁邊，把彈匣一個一個從箱子裡拿出來，碼在炮位旁邊的沙袋上，碼了整整兩排。
北山山頂的西門重炮，炮管指著南邊的天空。炮手們站在炮位旁邊，有的在擦炮管，有的在檢查炮閂。一個班長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射表，拿手指在上面一行一行地劃，嘴裡念著什麼。
機場那邊，P-36排成一排停在跑道邊上，機頭朝南。地勤蹲在機翼下面，檢查起落架的液壓管，用手摸了摸，看看有沒有漏油。克勞斯站在第一架飛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翻開著，上面寫著今天的氣象資料和飛行計劃。他看完了，把資料夾遞給旁邊的人，爬上梯子，坐進座艙裡。發動機啟動，螺旋槳轉起來，氣流把後面的草吹得貼在地上。他鬆開剎車，飛機滑出停機坪，上了跑道。加速，抬頭，離地，起落架收起來的時候哐噹一聲，飛機往南邊飛去了。
赫爾曼站在塔臺裡，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那架飛機在天上畫了個大圈，然後往瀋陽方向飛去。他把望遠鏡放下，在飛行日誌上寫了一筆。
裝甲教導隊的營房裡，兵們在往坦克裡裝彈藥。炮彈箱沉，兩個人抬一箱，從彈藥庫搬到坦克旁邊，開啟箱蓋，把炮彈一發一發遞進駕駛艙裡。裝填手蹲在炮塔裡接，接住了碼在炮架旁邊。炮彈是黃銅的，彈頭塗著紅色，一發一發碼好，用布條捆住，不讓滾動。
施密特蹲在一輛坦克旁邊，拿手電筒照著履帶內側的負重輪，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第三輛的時候，他伸手進去摸了摸輪緣的橡膠，站起來，對旁邊的翻譯說了幾句。翻譯轉頭對張文遠說：“他說這輛車的右側負重輪磨得太厲害了，跑長途可能會掉。”
張文遠蹲下來看了看，站起來，讓兵把這輛車開到維修區換輪子。
醫院的走廊裡，林疏月帶著瑪格麗特把每一間病房的床鋪都檢查了一遍。床單換過了，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櫃上放著搪瓷杯和暖壺，杯身上印著“清原縣公立醫院”幾個字。藥房裡的架子上的藥品碼得整整齊齊，磺胺、碘酒、紅汞、繃帶、止血帶，分門別類，每樣都備了雙份。
瑪格麗特蹲在走廊盡頭的血庫旁邊，開啟冷藏箱的蓋子，用手摸了摸箱壁的溫度。溫度計指在西度，她關上蓋子，在記錄本上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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