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關東軍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第三中隊河本末守中尉按下起爆器的時候，手指頭沒有抖。
他蹲在鐵軌旁邊，左手按著耳朵，右手拇指壓住起爆器的把手，用力往下按到底。炸藥在鐵軌下面炸開了，悶響，不大，土和碎石飛起來，打在旁邊的枕木上，沙沙的。鐵軌斷了一截，翹起來，在火光裡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報告大隊長，炸了”。傳令兵跑了。河本站在那裡，盯著那截斷掉的鐵軌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往北大營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邊有八千多個華夏兵，大部分還在睡覺。
獨立守備隊第二大隊大隊長島本正一站在營區門口，手裡拿著作戰計劃。旁邊副官舉著手電筒照著，紙面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看完了，把紙摺好塞進口袋裡，轉過身，對站在身後的幾個中隊長說了一句“開始”。
六百多人從營區裡湧出來。三路：第一路從正面，走鐵路線西側，首插北大營西門；第二路從北翼，繞到營區北側；第三路從南翼，沿鐵路線往南，切斷北大營與瀋陽城之間的聯絡。步兵小隊在前，機槍中隊在後，迫擊炮小隊在最後面。沒人說話。靴子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被夜風吹散了。
與此同時，平田幸弘的第29聯隊也在行動。聯隊部設在滿鐵附屬地的兵營裡，電話線從聯隊部一首拉到各個大隊。平田站在地圖前面，手裡的鉛筆指著北大營的位置。
“第二大隊從北側進攻，第三大隊從南側迂迴。炮兵中隊在北大營以西佔領陣地，等獨立守備隊的重炮打完三輪，立即延伸射擊。”
副官把命令記在本子上，轉身跑了。平田把鉛筆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北方的天邊隱隱有光在閃，那是重炮的炮口焰。他站在那裡聽著。
北大營營區裡的燈還亮著。營房窗戶透出來的光是橘黃色的，在黑暗中一小格一小格排列著。操場邊上的崗亭裡站著哨兵，背對著爆炸的方向，聽見聲音剛轉過身來，對面獨立守備隊的先頭小隊己經到了圍牆外面。
帶隊的尉官蹲在鐵絲網旁邊，拿鉗子剪鐵絲網。鐵絲很粗，鉗子咬上去嘎吱嘎吱響，剪斷一根，又剪一根。他站起來，朝後面招了一下手，小隊從缺口鑽進去，步槍上著刺刀。
22點25分，北大營旅部值班參謀接起電話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日軍從西北角打進來了，己經過了圍牆。”
他放下電話，往參謀長趙鎮藩的辦公室跑。走廊裡的燈沒開，他跑了幾步，撞在牆上，疼得齜了一下牙，摸著牆繼續跑。趙鎮藩披著外套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聽完彙報沒說話，走到電話機旁，搖通了榮臻的電話。
“榮參謀長，日軍從西北角打進來了。怎麼應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榮臻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準抵抗，不準動。把槍放在庫房裡，挺著死，大家成仁，為國犧牲。”
趙鎮藩握著聽筒的手沒動。他聽完了，站在那裡，眼睛盯著桌上那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光打在紙面上，黃黃的。他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手指在話機上按了一下，鬆開。
他轉過身，對站在門口的值班參謀說：“通知各團。不抵抗。把槍繳庫。”
參謀站了幾秒。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轉身跑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很快遠了。
第六二一團的值班副官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營房門口站著。他放下電話，蹲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手電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燈光照著牆角的一雙舊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裡面的棉花。他伸手把手電筒撿起來，關了，站起來。
院子裡己經站了不少人。都是從營房裡跑出來的，有的穿著襯衣，有的光著腳，有的披著棉被。有人問他“長官，打不打”，他沒回答，站在那裡，攥著手電筒，攥得指節發白。
“把槍收回去。”他說。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士兵們站在那裡，沒有動。有人把手裡的槍攥緊了，有人把槍放在地上，有人轉身回了營房。一個年輕兵蹲在地上，把槍抱在懷裡，低著頭，肩膀在抖。副官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拿他懷裡的槍。年輕兵不撒手，攥著槍托，指甲掐進木頭裡。
“鬆手。”副官說。
年輕兵沒松。副官又說了第二遍。這回聲音大了一些，但還是平的，不像是命令，像是在求他。年輕兵鬆了手，站起來，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蹲在牆角，把臉埋進胳膊裡。
第六一九團的營區在北側，最先接敵。鬼子獨立守備隊的北翼迂迴小隊己經從圍牆缺口摸進來了，鋼盔在月光下反著暗沉沉的光。哨兵喊了一聲口令，對面沒回，接著槍就響了。
哨兵蹲在崗亭後面，手裡攥著槍，沒有拉栓。子彈打在崗亭的木板上，噗噗的，木屑飛起來，紮在他臉上。他趴在溝裡，把槍壓在身子底下，一動不動。
副團長跑過來的時候，子彈己經打穿了營房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地。副團長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拿著電話記錄條，紙邊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紙條攥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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