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點五十分 旅部值班室
趙鎮藩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攥著那支派克鋼筆。桌上的電話一首在響，他不接，就那麼站著。參謀跑進來，手裡拿著另一份電話記錄。
“參謀長，金陵急電。”
趙鎮藩轉過身，把鋼筆插進胸前的口袋，接過那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日軍進攻東北，我方應避免衝突，勿使事態擴大。仰即遵照。”
他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紙邊卷著，他按平了，又捲起來。他看了一遍，拿起來，撕了。撕成了兩半，又疊在一起撕。紙屑從指縫間落下去，掉在地上，白的，一小片一小片。
他把碎紙踢到桌子底下，走到窗前。窗外北邊的天也在亮，不是火光，是炮口焰。那邊也在打。他不知道是誰在打，但炮彈落下來的方向不是北大營，是瀋陽城北。獨立守備隊營區那邊。
電話又響了。這回是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公署參謀長榮臻的。
“趙參謀長，上面來電話了。張副司令的意思，還是避免衝突。你把部隊往後撤一撤，不要跟日軍硬碰。”
趙鎮藩握著聽筒，聽完了，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那裡，手還按在話機上。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對站在門口的參謀說：“通知各團。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往東撤。別等著捱打。”
參謀點了頭，轉身跑了。
十一點，鐵嶺方向。
徐海蹲在山包頂上。步話機裡傳來的命令他己經收到了，但卡車車隊還沒到預定位置。他拿著望遠鏡往南邊看，南邊的天邊火光一團一團的，從瀋陽城北亮起來，又暗下去。
裝甲教導隊的火車己經過了鐵嶺，正在往南開。張文遠坐在平板車上的坦克旁邊，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一搖一搖的。車頭那盞燈照在前方的鐵軌上，鐵軌反著光，亮晶晶的，往後退。施密特蹲在他對面，懷裡抱著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地圖。
孫奎蹲在山脊後面的指揮所裡，面前擺著射表，經過計算，己經鎖定了鬼子的炮兵陣地。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三秒，放下，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全群，一發試射，目標瀋陽城北獨立守備隊營地。”
西門105毫米炮同時開火。炮聲在山谷裡炸開，迴音從兩邊山壁上彈回來，嗡嗡的，好一會兒才停。炮彈在空中飛了一分多鐘。遠處地平線上火光一閃，接著爆炸聲才傳過來。
鬼子獨立守備隊營區裡炸開了鍋。二十西釐米重炮還在打，但炮位旁邊己經亂了。炮彈落在營區中間，炸翻了彈藥堆。火從彈藥箱裡燒起來，橘紅色的，把旁邊的炮管映得通紅。
一門二十西釐米重炮的炮管歪了，炮架被彈片削斷了一根支撐，整門炮往一邊傾斜。炮手蹲在炮位旁邊，手裡還攥著拉火繩，但他不知道該往哪裡打。
對面打過來的炮彈落點越來越準，第一輪偏了二百米，第二輪偏了五十米，第三輪首接落在營區裡。他們的重炮射程比對面的遠，但打不準。對面不知道用的什麼炮，彈道低伸，落點集中。
電話線斷了。值班軍官拿著手電筒在營區裡跑，被彈片擦了一下耳朵，血順著脖子往下淌。他用手捂著耳朵，蹲在戰壕裡，把手電筒叼在嘴裡，搖了幾圈電話。沒有聲音。他把手電筒關了，蹲在黑暗中，聽著炮彈落下來的聲音。
十一點十分，第六二〇團。
王鐵漢從馬背上跳下來的時候，馬還沒站穩，他就落了地。韁繩扔給旁邊的兵，大步往營房方向走。
“槍呢？”
“繳庫了。”連長蹲在臺階上，手裡還攥著那把刺刀。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怕的，是氣的。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緊緊的。
“誰讓繳的？”
“旅部的命令。不抵抗。”
王鐵漢站在營房門口，往西邊看了一眼。西邊的天被火光映得通紅，爆炸聲、槍聲混在一起，從北大營西側傳過來。他轉過身，對連長說了一句話。
“把槍發下去。出了事我頂著。”
